雨是黄昏开始下的,到入夜也没停。
不是夏天的雷阵雨,是那种绵长的、带着寒意的雨,像谁把一整盆洗过墨笔的脏水从天上泼下来,淅淅沥沥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都是灰的。
锦阁市殡仪馆后山,新挖的墓坑积了半寸浑水。
黎鸣的葬礼来了很多人。比预想的多得多。穿制服的、穿便服的、甚至穿着睡衣趿着拖鞋赶来的老街坊,黑压压地挤在雨里,伞骨挨着伞骨,像一片被雨水打蔫的蘑菇林。没人大声哭,只有低低的啜泣和哀乐混在一起,被风撕成碎片,撒在湿漉漉的柏树丛里。
黎夜站在人群最前排,没撑伞。
他浑身湿透,警服衬衫贴在背上,透出少年人单薄的肩胛骨形状。二十四岁,二级警司,警号才挂上没几个月——本该是黎鸣最高兴的日子。三天前,7月19日晚八点十七分,他父亲被人发现裸身弃尸于北郊废弃仓库。一个一级警督,三十年警龄,帮过很多人,大事小事基本都有他的身影,结果到了最后连一件蔽体的衣服都没留下。
这是挑衅。对整个锦阁市公安系统的赤裸裸的挑衅。
泥土一锹一锹落下去,盖住棺木,发出沉闷的声响,像谁在胸腔里敲鼓。
黎夜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他却连眨都不眨。直到一只大手从斜后方伸过来,黑色长柄伞在他头顶撑开一片干燥的空间,他才如梦初醒地偏过头。
欧文站在他身侧,四十七岁,一级警司,黎鸣十年的搭档。他老了很多,眼窝深陷,胡茬泛着青黑,像是这几天根本没睡过。
"文叔。"黎夜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我要进专案组。"
欧文没看他,目光落在那方不断升高的坟丘上。
"小夜,"过了很久,他才说,"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
"可躺在里面的是我爸。"
"正因为是你爸。"欧文终于转过头来,雨水顺着他伞骨淌成一道透明的帘子,把两人和身后黑压压的人群隔开。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怜悯,还有一种黎夜读不懂的东西。"如果你去调查,你能保证不出现过激的行为吗,不过,你可以来局里看卷宗,看进度。但调查这事,你绝不能碰。"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欧文把伞柄往黎夜手里一塞,转身走进雨幕。他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扭曲变形,最后像一根被雨水泡软的墨线,消融在墓园铁门外的夜色里。
雨忽然小了。
不是停了,是变小了,像有人拧紧了水龙头,只剩零星的雨丝飘在风里,带着某种虚伪的温柔。
黎夜低头看着手里的伞。黑伞,警用制式,伞骨折了一根,大概是刚才被风吹的。他试着把它合拢,卡住了,干脆"咔"地一声反向折断,将变形的伞倒扣在墓碑前。
雨水顺着碑顶往下淌,漫过"黎鸣"两个字,像谁在替他父亲擦脸。
"不让我查,"黎夜低声说,手指抚过冰凉的碑面,"我就自己查。"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右上角显示21:47。未读消息十七条,他一条没看。唯独置顶对话框里,有一条语音消息——7月19日,19:48,时长11秒。
父亲发来的。死亡前二十九分钟。
他指尖悬在播放键上,悬了很久,最终没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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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叶子]:阳川,你之前说的那个侦探,还在接单?
[绵阁情报站]:在啊。夜哥,你……你真要找?
[小叶子]:我现在是编外人员。专案组不要我,我只能另辟蹊径。
[绵阁情报站]:理解。推给你——"灰蝶"。
[小叶子]:地址。
[绵阁情报站]:六归街79号。先说清楚,这人怪得很,不收钱,收人情。而且……他接不接,看眼缘。
[小叶子]:谢了。
黎夜拦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话痨,从后视镜里打量他湿透的警服,欲言又止。黎夜只看着窗外,雨水把城市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六归街是条老街,79号藏在巷子尽头,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漆皮剥落的墨绿色铁门。
黎夜刚抬手要敲门,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年轻人,背对着他,正在锁里侧的门闩。身形清瘦,穿一件灰蓝色工装衬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找灰蝶的?"那人头也不回,声音不高,像砂纸擦过木头,"进来。"
黎夜跨过门槛。
门在身后关上,锁舌轻响,"哒"的一声,像某种仪器归零。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低瓦数的灯泡悬在天花板上,被吊扇切割成忽明忽暗的碎片。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消毒水、陈年樟脑,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某种昆虫被烧焦后的腥甜。
黎夜慢慢坐下。那是一把磨得发亮的木椅,椅面正中有一道笔直的裂痕,用细细的红铜丝缝补过,像一道愈合不良的伤疤。
他抬眼打量。
左手边,整面墙的木格架上摆满玻璃罐。福尔马林里泡着羽毛、乳牙、风干的螳螂卵鞘,甚至一只未睁眼的小猫胚胎。罐壁贴着泛黄的标签,墨迹褪色,但字迹凌厉——
"2017.3.11 林小茵 背叛者"
"2019.8.2 无名男童 目击者”
右手边是一台老式蝴蝶牌缝纫机,机头压着一块未完工的黑布。旁边一台转盘电话拆得七零八落,铜线牵进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幽蓝,跳动的代码像微型闪电。
吊扇吱呀转动,把昏黄的光切成碎屑,洒在地板上,像一层陈年纸灰。
叶离没急着说话。他走到房间角落的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水声哗啦。他反复搓洗指缝,动作很慢,很用力,像是那里面嵌着看不见的血丝,直到指节泛白。
"灰蝶是你?"黎夜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沙哑。
"代号而已。"
叶离甩甩指尖的水珠,终于转身。
黎夜这才看清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四五岁的样子,肤色苍白,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半垂着,像是永远没睡醒。但右眼角下有一粒泪痣——不,不是泪痣,那形状太规则了,边缘锋利,像有人用极细的针蘸着灰墨,在他皮肤上刺了一只振翅欲飞的蝶。
叶离抬手推了推眼镜,水珠顺着眼睫滑到那粒灰蝶上。蝶翼颤了颤,像个活物。
"喝什么?"他问。
"随便。"
"我这儿没茶,没咖啡,没糖。"叶离从柜台拎出个铝制军用水壶,晃了晃,水声沉闷,"只有凉白开。所以你不用选。"
搪瓷杯被推过来。杯口缺了一小角,形成尖锐的缺口,像被什么野兽咬了一口。
叶离没坐。他倚在柜台边,双手插兜,目光落在黎夜湿透的肩章上。
"二级警司?"他平静又有点疑问地念出那个衔级“你干了什么大事?”
黎夜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叶离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警官先生,"叶离微微倾身,"你来找我,是要提供线索的。没有线索,我不好干活。"
"……暂时没有。"
"那就回去。"叶离直起身,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名片,两指一弹,名片旋转着落在黎夜膝头。纯黑色,没有字,只有一个烫银的蝴蝶轮廓。"电话存着。有线索了,记得打给我。"
"就这样?"
"就这样。"
"我还没答应委托。"
"你不需要答应。"叶离已经半蹲下去,把军用水壶塞回柜台最底层。金属与木板相撞,发出"哐"的一声闷响。他背对着黎夜,声音混在吊扇的吱呀声里,像一根细钢丝,慢慢缠上人的脖颈——
"从你踏进79号那一刻,那条线就缠在你身上了。你逃不掉。"
黎夜盯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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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又下大了。
黎夜站在79号门外,单薄的身影在路灯下微微佝偻。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他却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等着那辆迟迟未到的出租车。
叶离没有出来送行。铁门紧闭,像一张合上的嘴,不过也好,省的他去应付。
车内,雨刷器机械地摆动,发出单调的"吱呀"声。每一次划过,都像试图切开厚重的夜色,却只是让窗外的霓虹变得更加模糊。
突然,沉寂的车里响过一阵“爷爷你孙子来电话了”滑稽的自定义铃声。
黎夜愣了一下,连忙将声音按小
"姐,"他接通,声音压得极低,"我在路上了。"
"黎!夜!十一点前到家。"黎梦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爷爷今晚从疗养院回来,你要知道爷爷的脾气。"
"……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在一声轻叹后,电话最终还是被挂断了。
黎夜握着手机,在出租车后座坐了很久。雨刷器继续摆动,把夜色切成一段一段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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