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的事像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后，很快便在听竹轩甜蜜的日子里沉寂下去。陈小罕依旧每日乐呵呵地当他的值，攒他的钱，偶尔被聂辰逗得面红耳赤，日子过得像泡在温吞吞的蜜水里。
这日，聂辰被几位同窗邀去城外别院参加诗会，预计要傍晚才能回来。临行前，他特意吩咐陈小罕老实待在府里，无事不要外出。
陈小罕嘴上应得乖巧，心里却有自己的小算盘。他前几日又攒下了一小笔钱，加上之前卖“破烂”的积蓄，数目颇为可观。他想着城西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据说栗子糕做得极好，少爷似乎喜欢甜食……若是买些回来，等少爷晚上回来，说不定能讨他欢心。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 陈小罕的心里就没有其他了，再加上聂辰不在，府里规矩似乎也松散了些。陈小罕揣好钱袋，跟福伯支吾了一声说要出去买点针线，便溜出了府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街市上人来人往，喧闹依旧。陈小罕熟门熟路地往城西走去，心里盘算着除了栗子糕，是否再买点别的。他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看着那晶莹剔透的孙猴子，脚步顿了顿，想起丫丫那馋嘴的小模样，最终还是咬咬牙，又多花了三文钱。
就在他拿着包好的点心和糖人，心满意足地准备打道回府时，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突然，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后面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一股刺鼻的异味瞬间涌入！
陈小罕惊恐地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挣扎，便觉得浑身力气一下子就软了下来，视线迅速模糊，手里的点心和糖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最后看到的，是几个模糊而狰狞的人影，以及巷子深处那辆不起眼的、挂着灰色布帘的马车。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听竹轩内，聂辰比预计回来得早些。诗会乏善可陈，他心中记挂着家里那个小傻子，便寻了个借口提前离席。
回到院子，却不见陈小罕蹦蹦跳跳迎出来的身影。他微微蹙眉，唤来福伯。
“小罕呢？”
福伯躬身回道：“回少爷，小罕说出去买点针线，已去了快两个时辰了，按理说早该回来了。”
两个时辰？买针线需要这么久？聂辰心头莫名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他想起上次王家绑走狗蛋他们的事，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林青。”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凛冽的寒意。
林青如同鬼魅般现身：“少爷。”
“带人去找。立刻。所有他常去的地方，还有……盯紧王家那边的动静。”聂辰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与焦灼，“再去查查，今日府外可有异常。”
“是！”林青领命，迅速消失在原地。
聂辰负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刻着“辰”字的玉佩，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那个小傻子……最好只是贪玩忘了时辰。若是有人敢动他……
聂辰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时间一点点过去，派出去的人一波波回来复命，都没有陈小罕的消息。常去的点心铺、杂货摊，甚至城南破庙，都不见踪影。王家那边也异常安静，似乎与此事无关。
聂辰的脸色越来越沉，书房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福伯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夕阳彻底隐入地平线，暮色四合之时，林青终于回来了，脸色凝重，手里还拿着一个油纸包和一个摔碎了的糖人。
“少爷，这是在城西杏花巷口发现的。有人看见午后来过几个面生的汉子，巷口还停过一辆灰布马车，形迹可疑。”林青将东西呈上，“属下已派人顺着马车离开的方向去追了。”
那油纸包里，是几块已经摔得不成形的栗子糕，糖人更是碎成了几截。聂辰认得，那家栗子糕，他前几日无意间提过一句想吃。这糖人，定是买给那几个小崽子的。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蔓延开来。这小傻子，是偷偷跑出去给他买点心，才……
怒火与心疼交织，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紫檀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桌上的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查！”聂辰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嗜血的冰冷，“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我倒要看看，是谁活得不耐烦了！”
他拿起那块摔碎的糖人，指尖轻轻拂过那碎裂的孙猴子脑袋，仿佛能感受到那小傻子买它时，那点雀跃又心疼钱的小心思。
“小罕……”他低声喃喃，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慌乱与坚定，“等着我。”
夜色，如同浓墨般泼洒下来，笼罩了整个京城。聂府之内，暗流汹涌，无数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如同张开的大网，搜寻着那个失踪的小财迷。
而此刻的陈小罕，正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悠悠转醒。后颈传来剧痛，嘴里被塞了破布，双手双脚都被粗糙的绳索紧紧捆绑着。他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狭小、摇晃的空间里，鼻尖充斥着霉味和尘土气，身下是硬邦邦的车板。
是那辆灰布马车！他被绑架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让他浑身冰凉，止不住地发抖。是谁？为什么要绑他？是为了钱吗？可他哪有什么钱？还是……因为少爷？
想到聂辰，陈小罕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点。少爷一定会发现他不见了的，少爷那么厉害，一定会来救他的……可是，少爷会为了他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厮，大动干戈吗？
这个念头让他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黯淡下去。他蜷缩在冰冷的车板上，眼泪无声地滑落，混合着脸上的灰尘。他后悔了，后悔不该偷偷跑出来，后悔没听少爷的话。如果……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少爷会不会有一点点的难过？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接着，车厢门被拉开，刺眼的火把光亮照了进来。两个蒙着脸的壮汉粗鲁地将他拽下车。
这是一处荒废的院落，杂草丛生，断壁残垣在夜色中如同狰狞的鬼影。陈小罕被推搡着进了唯一一间还算完整的破屋，里面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堆着些干草。
“老实待着！”一个绑匪恶声恶气地踹了他一脚，将他掼在干草堆上。
陈小罕疼得闷哼一声，蜷缩起来，惊恐地看着那三个蒙面绑匪。
“老大，接下来怎么办？给聂家送信要赎金？”另一个绑匪问道。
被称为老大的那个绑匪，身材最为高大，眼神凶悍。他冷哼一声：“急什么？先饿他两顿，杀杀锐气。等聂家那边乱起来，再送信不迟。”他走到陈小罕面前，蹲下身，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审视和贪婪，“小子，听说你很得聂家少爷的宠？你说，你值多少银子？”
陈小罕吓得往后缩了缩，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绑匪老大扯掉他嘴里的破布，狞笑道：“说说看，聂辰肯为你出多少？”
陈小罕大口喘着气，看着眼前凶神恶煞的绑匪，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点破罐子破摔的勇气。他梗着脖子，带着哭腔，却下意识地沿用了他最熟悉的思维模式，讨价还价般颤声道：“我……我就是个小厮……不……不值钱的！你们绑错人了！放了我吧，我……我把我的钱都给你们！”
他说着，努力想掏出怀里那个宝贝钱袋，却被绳子绑着动弹不得。
绑匪们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哈！听见没？他说他没钱！”
“真是个傻子！聂辰身边的人，会没钱？”
绑匪老大也笑了，用粗糙的手指拍了拍陈小罕的脸颊，力道不轻：“小子，别跟老子耍花样。你是不值钱，但你那位少爷值钱。乖乖配合，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
陈小罕看着他们不信，急得眼泪直掉：“我真的没钱！我的钱都是少爷赏的‘破烂’换的！就……就几十文！都给你们！放了我吧！”
他越是这般“坦诚”，绑匪们越是觉得他在装傻充愣，笑声更加猖狂。在这绝望而诡异的氛围里，陈小罕那点可怜的、试图用钱买命的努力，显得如此苍白又可笑。
绑匪老大笑够了，重新把破布塞回他嘴里，对同伴道：“看好他，我去探探风声。”说完，便转身走出了破屋。
剩下的两个绑匪骂骂咧咧地坐在门口，拿出酒囊喝了起来。
陈小罕绝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绑匪的污言秽语，身体冷得发抖，心也一点点沉入谷底。少爷……您到底在哪里？小罕知道错了……小罕以后再也不敢乱跑了……
他闭上眼睛，泪水浸湿了睫毛。脑海里浮现出聂辰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想起他揉自己头发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他把自己护在身后时挺拔的背影……
如果能再见到少爷，他一定……一定把所有的钱都交给少爷管，再也不藏私房钱了……
夜色，在少年的抽泣和绑匪的鼾声中，愈发深沉。而一场针对这场绑架的雷霆风暴，正在京城内外悄然酝酿。
晚上的天真的很黑，荒废的院落里，寒风呼啸着穿过破败的窗棂，呼呼呼的。陈小罕蜷缩在冰冷的干草堆上，又冷又饿，绳索深深勒进皮肉，带来阵阵刺痛。嘴里的破布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霉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绝望的颤音。
守门的两个绑匪早已喝得烂醉如泥，鼾声如雷，酒气混杂着汗臭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很煎熬。陈小罕的意识在恐惧和寒冷中渐渐模糊，脑海里反复闪现着聂辰的身影。少爷发现他不见了吗？会来找他吗？还是……根本不会在意一个小厮的死活？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比身上的疼痛更让他难受。他想起聂辰揉他头发时眼底的笑意，想起他把自己护在身后时宽阔的背影，想起那个带着清冽气息的、温柔的吻……那些画面此刻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遥远。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冰冷。他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少爷了？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异响！像是瓦片被轻轻踩动，又像是夜枭掠过屋檐。
陈小罕猛地一个激灵，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几分。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守门的两个绑匪依旧鼾声震天，毫无所觉。
但那细微的声响并没有停止，反而如同鬼魅般，从不同的方向隐隐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感，仿佛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悄然收紧。
陈小罕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预感攫住了他。是……是少爷吗？少爷来了？！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弄出点动静，却被绳索捆得死死的，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突然！
“砰！”一声巨响，破屋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木屑纷飞！
几乎是同时，两道黑影如同猎豹般从破开的窗口矫健地窜入，落地无声！
“什么人？！”一个被惊醒的绑匪迷迷糊糊地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抓起手边的刀，就被一记精准的手刀劈在颈侧，软软地倒了下去。
另一个绑匪惊醒得快些，刚抽出腰间的匕首，就被另一个黑影迅捷地拧住手腕，匕首“哐当”落地，紧接着胸口遭到重击，闷哼一声，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陈小罕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还没反应过来，一道他无比熟悉、此刻却带着凛冽寒意的身影，便已逆着门外微弱的月光，大步踏入了破屋。
是聂辰！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劲瘦的身形。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寒芒毕露，如同淬了冰的利刃，扫过屋内景象，最终定格在蜷缩在干草堆上、狼狈不堪的陈小罕身上。
那目光，在触及他苍白的小脸、被绳索勒出红痕的手腕，以及散落在一旁的、摔碎的栗子糕和糖人时，瞬间燃起了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将这破屋都焚烧殆尽！
“小罕！”聂辰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几步跨到陈小罕面前，蹲下身，动作急切却异常轻柔地扯掉他嘴里的破布，又去解他手脚上的绳索。
“少……少爷……”陈小罕看着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担忧与愤怒的俊脸，听着那熟悉的声音，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巨大的委屈和后怕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嘴巴一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少爷……我……我以为……我以为您不要我了……”
绳索被解开，手腕和脚踝传来一阵松快，但被勒伤的地方更是火辣辣地疼。陈小罕却顾不上这些，几乎是本能地，一头扎进了聂辰的怀里，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他的腰，把满是泪水和灰尘的脸埋在他带着夜露寒气的衣襟里，放声大哭起来。
“呜……少爷……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偷偷跑出来……我不该不听您的话……呜呜……我好怕……我好怕再也见不到您了……”
他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像只终于找到母兽的、受尽惊吓的幼崽，将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宣泄了出来。
聂辰被他撞得微微一晃，感受着怀里小傻子剧烈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那颗从得知他失踪起就一直悬在嗓子眼、被怒火和焦灼炙烤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实处，随之涌起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和后怕。
他收紧手臂，将怀里这具单薄冰凉的身体紧紧圈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低下头，下颌轻轻抵着陈小罕柔软的发顶，嗅着他发间残留的、属于这破屋的灰尘气息，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
“胡说八道。”他轻轻拍着陈小罕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脊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我怎么会不要你。”
“可是……可是我……”陈小罕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抽噎着，“我就是个小厮……不值钱的……”
“谁说的？”聂辰打断他，用指腹有些粗鲁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痕，目光沉沉地锁住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是我聂辰的人。是无价之宝。”
无价之宝……
这四个字像带着魔力，瞬间抚平了陈小罕所有的不安和自我怀疑。他怔怔地看着聂辰，看着少爷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珍视和情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将所有的寒冷和恐惧都驱散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地、却又无比依赖地唤道：“少爷……”
“嗯。”聂辰应了一声，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和鼻尖，还有那微微张着、带着委屈弧度的嘴唇，心底一片柔软。他低下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有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无声的安抚。
陈小罕闭上眼睛，感受着额头上那温热柔软的触感，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就在这时，林青无声地出现在门口，躬身禀报：“少爷，外面三个都已清理干净。如何处置？”
聂辰抬起头，眼神瞬间恢复了之前的冰冷锐利，仿佛刚才的温柔只是错觉。他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两个绑匪，又扫过门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拖下去，仔细审问。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
“是！”林青领命，一挥手，立刻有两个护卫进来，利落地将地上的绑匪拖了出去。
聂辰这才重新看向怀里的陈小罕，语气放缓：“能走吗？”
陈小罕试着动了动脚，脚踝处被绳索勒伤的地方传来一阵刺痛，他皱了皱眉，小声道：“有点疼……”
聂辰二话不说，直接打横将他抱了起来。
“啊！”陈小罕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聂辰的脖子，脸颊瞬间爆红，“少爷！我……我自己能走……”
“别乱动。”聂辰低头睨了他一眼，抱着他稳步向外走去，“抱紧。”
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陈小罕挣扎了一下，便乖乖不动了，把发烫的脸颊轻轻贴在聂辰的颈窝，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嗅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幸福。
月光洒落在荒芜的庭院，聂辰抱着陈小罕，踏着一地清辉，如同踏碎所有阴霾的王者。林青和几名护卫沉默地跟在身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陈小罕偷偷抬眼，看着聂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冷峻的下颌线条，心里那个小小的、甜蜜的念头再次破土而出，并且疯狂生长——
他好像……真的被少爷当成了宝贝。
而且，他好像……也越来越喜欢，被少爷这样当成宝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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