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地的风裹挟着冰雪,在铁窗上刻下岁月的痕迹。典狱长伫立在塔楼之巅,黑色制服的下摆被寒风掀起,像一只折翼的渡鸦。他的目光穿透漫天飞雪,望向那片永远被冰霜覆盖的荒原。
"大人。"
身后传来轻轻的呼唤,像一片雪花落在心头。冬婵捧着茶盏的手指冻得发红,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茶香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来,温暖了这方寸之地。
"我说过..."
"您说过很多次。"冬婵的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可您也说过,暴风雪来临时,最需要一杯热茶。"
典狱长的指尖在接过茶盏时微微颤动。他们之间总是隔着这样若有似无的距离,像冰原上若即若离的极光,美丽却难以触碰。
三年前那个雪夜,当满身伤痕的少年被押解进监狱时,典狱长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是极地永不融化的冰川。他不该心软,却一次次为这个特别的囚犯破例,直到少年成为唯一能自由出入他私人领域的狱卒。
"您又在看暴风云?"冬婵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这次不一样。"典狱长的嗓音低沉,"它会带走很多东西。"
预言在深夜应验。囚犯们的暴动像雪崩般席卷监狱。当典狱长浑身浴血地赶回塔楼,看到的却是冬婵被暴徒挟持的画面。月光下,少年对他露出诀别的微笑,然后义无反顾地带着暴徒坠入深渊。
典狱长伸出的手只抓住了一缕寒风。
七天的暴风雪后,人们在悬崖下找到了冬婵。少年蜷缩在冰雪中,仿佛只是睡着了。他紧握的掌心里,是典狱长多年前遗失的徽章——原来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份不能言说的爱。
葬礼那天,典狱长第一次穿上了白衣。雪花落在他肩头,像极了冬婵曾经为他拂去尘埃时轻柔的触碰。当副官递上那本皮面日记时,典狱长终于明白,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里,藏着怎样深沉的爱意。
"给永远不敢说出口的爱"
日记的最后一页还带着未干的墨香,字迹温柔得让人心碎。典狱长在空荡的塔楼里坐了三天三夜,任由回忆如暴雪般将他淹没。那些被他刻意忽视的细节——清晨门外的脚步声,书桌上永远温热的茶杯,受伤时少年眼中闪烁的泪光——此刻都化作利刃,一刀刀剜着他的心。
直到转运官无意中道出真相:冬婵本该在三年前就被处决。典狱长颤抖着翻开尘封的档案,看到那个被刻意隐藏的处决令时,终于明白为什么少年总是用那样眷恋又绝望的目光注视着他。
极光漫天的夜晚,典狱长带着两杯烈酒来到悬崖。晶莹的酒液洒在雪地上,瞬间凝结成冰。
"原来你一直在倒数着相见的日子。"他的声音消散在风中,"而我却...从没好好看过你一眼。"
冰原依旧沉默。典狱长望着远方,恍惚间又看见那个捧着热茶的少年站在风雪中。这一次,他伸出手,想要留住那片即将消融的雪花。
寒风卷起细碎的雪粒,在墓碑上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典狱长的手指抚过冰冷的石碑,上面只刻着简单的两个字:冬婵。没有姓氏,没有生卒年月,就像少年短暂的一生,干净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监狱的钟声在暮色中响起,惊起一群寒鸦。典狱长没有回头,他知道守卫们都在远处等候。这些日子,所有人都默契地与他保持着距离,仿佛他周身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冰霜。
"大人。"副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新一批囚犯到了,需要您..."
"按惯例处理。"典狱长打断他,声音比极地的寒风还要冷。
副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退下。风雪中,典狱长的身影孤独得像一座冰雕。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纸张上还残留着冬婵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
"今天他多看了我一眼。"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典狱长的指尖微微发颤。他想起那天早晨,冬婵端着早餐进来时,他确实多看了一眼——因为少年眼下的乌青格外明显。
"没睡好?"他随口问道。
冬婵怔了怔,随即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做了个美梦。"
现在想来,那笑容里藏着多少苦涩。典狱长合上日记,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
夜幕降临,监狱的灯火次第亮起。典狱长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曾经与冬婵一起眺望过的冰原。书桌上的茶杯早已积满灰尘,再也没有人会在他伏案工作时,悄悄换上一杯热茶。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典狱长条件反射地转头——却只看到空荡荡的门口。这样的错觉,这些天已经发生过太多次。他苦笑着摇摇头,伸手去拿桌上的文件,却不小心碰倒了墨水瓶。
黑色的墨汁在纸上晕开,像极了冬婵坠崖那晚,在雪地上绽开的血迹。典狱长的手悬在半空,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桌沿,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大人!"守卫闻声赶来,却被他挥手制止。
"出去。"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守卫犹豫了一下,还是关上了门。典狱长慢慢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掌心。滚烫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他这才发现,原来极北之地的风雪,也会灼伤人的眼睛。
第二天清晨,典狱长下令拆除了高塔上的窗户。从此,再没有人见过他站在窗前远眺的身影。监狱里的犯人们都说,典狱长变得更冷酷了,连眼神都能把人冻伤。
只有副官知道,每个暴风雪的夜晚,典狱长都会独自前往那座悬崖。有时带着一壶酒,有时捧着一本书。没有人敢靠近,也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做什么。
直到有一天,副官在整理文件时,发现典狱长的抽屉里放着一封未寄出的信。信封上写着"致冬婵",字迹工整得近乎虔诚。副官慌忙合上抽屉,仿佛窥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极地的冬天格外漫长。当第一缕春光终于穿透云层时,典狱长的鬓角已经染上了霜白。他站在悬崖边,看着冰雪渐渐消融,露出下面褐色的土地。
"春天来了。"他轻声说,声音飘散在风里,"你最喜欢的季节。"
远处,一株嫩绿的雪莲正顽强地钻出冻土。典狱长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触碰那脆弱的花瓣。恍惚间,他仿佛又听见了少年清脆的笑声,看见了他捧着野花时雀跃的身影。
"我答应过要带你去看春天的极光。"典狱长喃喃自语,"我...失约了。"
风掠过悬崖,卷起细碎的雪粒。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话,终究和少年一起,永远埋葬在了这片冰原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