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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34

杨桂:莫比乌斯环

杨佑十七岁生辰那晚,张桂源和他在酒楼里度过了一整夜。

早晨醒过来时,张桂源带着满眼爱意,轻轻吻醒了将自己抱在怀里,睡得很香的杨博文

张桂源
张桂源

早安小祁,饿了吗?

唔……

佑
张桂源
张桂源

你继续睡,我出去唤人拿些吃的进来,如何?

杨佑在他怀里软软蹭动,纤细的手臂牢牢环住他的腰身,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缱绻,轻轻嘟囔。

不要,我好累……你陪着我睡多一会儿嘛……

佑

张桂源向来拿他毫无办法,满心满眼的偏爱尽数给了眼前人,心底的软意泛滥成灾,索性顺着他的心意,收紧手臂将人稳稳拥着,安静陪着他小憩片刻。

温存转瞬即逝。晌午时分,二人在城中酒楼用完午膳,张桂源亲自将杨佑送回宋府。目送少年的身影进门后,他才调转脚步,心底揣着一丝侥幸与忐忑,马不停蹄赶回森严压抑的张府。

他深知私自彻夜陪伴祁,已然触碰到家族底线,若是被长辈知晓,必定掀起风波。于是他刻意避开府中往来的仆人,绕至僻静后院,轻手轻脚翻墙入院,只想悄无声息回到卧房,掩去昨夜逾矩的温柔。

可他刚推门踏入卧房,心头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张老爷与张夫人正端坐屋中,面色沉冷肃穆,周身笼罩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分明是等候他许久,早已洞悉了所有始末。

张老爷
张老爷

跪下。

张老爷声线冷厉,不带半分温情。

张桂源身形一僵,乖乖垂首跪于门外。张夫人心疼自幼乖巧的儿子,见他这般模样,心头酸涩难忍,正要开口柔声劝解,却被张老爷厉声遣了出去。

张老爷
张老爷

都是你平日里太过纵容!才让他这般肆意妄为,如今更是胆大妄为,全然不顾家族规矩、世俗礼法!

张夫人无奈轻叹,抬手轻轻抚了抚张桂源的肩头,眼底满是心疼,终究只能转身离去,留他独自承受这场苛责。

房中瞬间只剩死寂的压抑。

张老爷
张老爷

说,昨夜彻夜不归,去往何处?

张桂源垂着眸,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坦然无半分躲闪。

张桂源
张桂源

去给杨佑过生辰。

这份不加掩饰的坦诚,彻底激怒了张老爷。他怒火上涌,抬手执起手边拐杖,狠狠挥落在张桂源的手臂上。沉重的力道骤然袭来,跪地的少年支撑不住,身形一歪,重重摔落在冰凉的地面。

张老爷
张老爷

过生辰需要夜宿酒楼?需要彻夜不归?!

张老爷怒不可遏,伸手将他强行拽起,又是一杖重重砸在他单薄的后背。

张老爷
张老爷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世人如何非议张家?如何看待你与他?!

刺骨的钝痛蔓延全身,张桂源死死咬着下唇,唇瓣泛白,始终一言不发。他心知昨夜行踪败露,府中必然派人四处寻他,所有温柔隐秘,终究还是暴露于世俗目光之下。

张老爷
张老爷

你与他的纠葛,我早已不愿深究。

张老爷望着执拗的儿子,语气疲惫又强硬。

张老爷
张老爷

可圣意难违,皇上早已赐婚,来年开春,你必须迎娶张家的小姐。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张桂源心头。他猛地抬眼,眼底褪去所有温顺,只剩执拗与决绝,几乎是低吼出声。

张桂源
张桂源

我不!我绝不娶旁人!此生若要成婚,我唯娶杨佑一人!

逆旨抗婚,字字铿锵。

彻底惹恼了掌权的张老爷。拐杖带着雷霆之势狠狠击在他心口,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张桂源闷哼一声,一口腥血直直呕出,染红衣襟。

张老爷
张老爷

圣旨在前,你也敢违抗?简直忤逆不孝!

张老爷怒喝出声。

张老爷
张老爷

来人!将他打入私牢,日日杖责,没有我的命令,永世不得踏出牢房半步!

幽暗阴冷的私牢,成了张桂源漫长的囚笼。

此后日复一日,张老爷日日亲临牢房,反复逼他松口应下婚约。可无论多少皮肉之苦、多少苛责施压,张桂源的答案从未更改——绝不娶他人,绝不负杨佑。

日复一日的杖责,在他脊背、四肢烙下层层叠叠狰狞的伤疤,新旧伤痕交错重叠,触目惊心。

他一身狼狈伤痛,不敢让半分消息传到杨佑耳中,更不敢让心上人看见自己这般不堪模样。万般无助之下,他只能恳请偶尔前来探望的张夫人,悄悄为他带去笔墨纸砚。他忍着剧痛,一字一句写下对杨佑的思念与惦念,数次痛到昏厥,那些未能落笔的情话与苦衷,皆是张夫人含泪替他补全。

日复一日的折磨磨碎了他的傲骨,也逼出了最绝望的妥协。

张老爷以杨佑的性命相逼,直言张府权势滔天,区区杨府不堪一击,若他执意抗婚,便会即刻抹去杨佑在这世间的所有踪迹。

看着牢外明媚天光,想着那个干净温柔的少年,张桂源所有的倔强轰然崩塌。

他认输了。

为了护杨佑周全,他被迫应下这场荒唐的赐婚。

重获自由的他,被彻底禁足于张府院落,步步受限、处处被监,身边仆人寸步不离,半分逃离的机会都不曾留下。张老爷更是下了死令,严禁他与杨佑相见,若是杨佑登门寻觅,便尽数推诿,只说他忙于大婚筹备,无暇见客。

婚期逐月逼近,大红婚帖终究送入了杨府。

张桂源日日立在院落廊下,忍着满身旧伤的隐痛,固执等候。他知道,杨佑一定会来。

终于,那日门外传来了少年熟悉的嗓音。

他慌忙遣开身边仆人,用碎银封口,转身收敛了所有脆弱与伤痛,硬生生堆砌出一身冷漠疏离。他不敢直视杨佑澄澈的眼眸,不敢对上他眼底的期许,只能冷声逐客,让他再也不要前来。

他不敢看杨佑错愕、失落、心碎的模样。

他怕自己一眼便会溃不成军,怕自己不顾一切带他逃离,怕一时心软,便会换来杨佑的万劫不复。

所有的绝情都是伪装,所有的疏离都是隐忍。

到此为止是假的,满心爱意是真的。

大婚嫁娶是真的,满心无爱是真的。

他这一生,万般皆可舍,唯独放不下一个杨佑。他只求他平安无忧,岁岁安稳。

张桂源
张桂源

“小祁,再等等我。待我摆脱这场束缚,解除婚约,我便踏遍山河寻你,带你远离这世俗纷扰,寻一处无人相识的桃源,光明正大娶你一生。”

他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力强撑身形,在杨佑转身离去的那一刻,眼底的泪水终究溃堤。目送那道落寞绝望的背影彻底消失,房门合上的刹那,满身伤痕与心力彻底透支,他眼前一黑,直直昏倒在地。

府中仆人慌忙请来大夫诊治,他一躺便是整整一月。经年累月的鞭打早已落下顽固病根,一身伤痛缠绵难愈,余生皆会反复作痛。

大婚当夜,红烛高燃,满堂喜庆,却暖不透他半分寒凉。

洞房之内,他对新娘坦诚所有过往,直言自己心有所爱,许诺半年之后便主动请辞和离,还她自由清白。新娘早知他与杨佑的深情纠葛,亦是身不由己,便坦然应允。

他以为熬过半年,便能挣脱枷锁,奔赴所爱。

可命运从来残忍,从不给人圆满的机会。

数日之后,一则噩耗轰然击碎了他所有期许——江边寻得一具少年尸首,经人核验,正是杨府的小公子,是他心心念念、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小祁。

张桂源浑身冰凉,疯了一般奔赴杨府。

满眼刺眼的白绫漫天垂落,肃穆灵堂中央,一方漆黑的奠字刺得他双目赤红、心智尽碎。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天地万物尽数失色。

小祁,你为何不肯等等我?

为何连短短半年,都不肯等等我?

夜色沉沉,星河漫天。

失魂落魄的张桂源独自一人踉跄奔赴江边,晚风掀起他宽大的衣袍,凉透骨髓。这一世傲骨铮铮、从未落泪的少年,此生所有的温柔与眼泪,尽数留给了杨佑。

他抬眼望着漫天星辰,眼底盛满破碎的温柔与悔恨。

小祁,天际最亮的那颗星,是不是你?

你的眼眸,曾是我见过世间最璀璨的光景,是不是你化作星辰,来与我告别?

你走了,留我一人于世,岁岁煎熬,年年孤寂,我该如何独活?

小祁,你可知,这世间万般情爱,我自始至终,唯你一人。

我只为你买糖,只为你制甜,只为你燃放漫天烟火,此生唇齿温柔,唯予你一人相吻。

是我懦弱,是我负你,是我毁了你所有期许。

如今,我来陪你。

张桂源
张桂源

来生,我只娶你,不负韶华,不负相思,不负你。

话音落,白衣翩然,决绝纵身。

滔滔江水,吞没了他所有的悔恨、深情与余生。

三百年执念,三百年亏欠,自此,随江水浮沉,生死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