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行

暮色像被揉皱的宣纸，慢慢洇透了支教点的屋檐。食堂里的白炽灯亮得正好，苏予乐站在水池前洗碗，水流哗啦啦淌过瓷盘，撞出清脆的声响

　　隔壁教室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是刚教的《雪梅》，“梅须逊雪三分白”刚落，“雪却输梅一段香”又接上来，童声里裹着认真，听得人心里发暖

　　“予乐，等会儿去看看各宿舍的门窗关紧没？”张舒擦着灶台走过来，围裙上沾着点面粉，“今天风大，别夜里冻着孩子”

　　“好，洗完这几个就去。”苏予乐应着，把最后一只碗擦干放进消毒柜，刚转身要拿抹布，院门口突然传来汽车熄火的动静，紧接着是几声克制的说话声，不像村里人的嗓门

　　“这时候还有访客？”林雎正对着镜子整理相机背带，探头往窗外看了眼，“是辆商务车，看着挺新的”

　　话音刚落，边文掀开门帘进来，手里还攥着个刚写完的考勤表：“外面来了伙人，说是找谢知珩的，看着不像村里人”

　　谢知珩刚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本孩子们的作业本，闻言脚步顿了顿。他走到门口掀帘一看，院里站着五六个姑娘，都穿着长款羽绒服，手里拎着印着公益机构logo的纸箱，为首的高马尾姑娘正踮脚往屋里望，看见他时眼睛亮了亮，有点小激动：“谢老师。”

　　谢知珩认出她来，是微博上那个叫“珩星轨迹”的大粉，练习生时期就一直陪伴到现在，当时她举着灯牌站在前排，散场时还塞给他一封手写信

　　他走过去，嘴角带着真切的笑意：“是你们啊，怎么找过来的？”

　　“这不是看到你发的的支教日常，猜你肯定需要帮忙”高马尾姑娘叫周棠，今年刚满二十，说话时语速平稳，眼神里带着熟稔，“这几位是线上常一起做应援的姐妹，”她侧身介绍，“这位是小夏，管后援会物资的；这位是阿玥，之前帮您整理过粉丝捐赠明细”

　　被点到名的姑娘们纷纷点头，小夏推了推眼镜：“我们带了些过冬的东西，刚跟村委会打听路，没绕远吧？”

　　谢知珩看着商务车后座堆得冒尖的纸箱，伸手要去搬：“太麻烦你们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我们来吧”周棠拦住他，指挥着众人搬箱子，“羽绒服和雪地靴是按网上查每个年龄段大小孩子的尺码买的，还有些暖风机和绘本，都是孩子们能用的”她说话时动作利落

　　“这怎么可以”周棠的话刚刚说完谢知珩就把东西搬到了自己手上“你们都快进去暖和暖和，别在这里站着了”

　　“好，等等”周棠从包里掏出份清单递给张舒，“这是物资明细，捐款走的公益平台，回执单在最后一页”

　　张舒接过清单翻了翻，抬头时眼眶有点红：“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屋里很快暖和起来，周棠让大家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露出里面的毛衣，样式简单却整洁

　　小夏打开个纸箱，拿出包装好的曲奇分给孩子们：“慢点吃，都是独立包装的，不脏手”孩子们怯生生地接过来，小声说“谢谢姐姐”，周棠笑着揉了揉最前排小女孩的头发：“我们之前看视频，知道你们喜欢画画，带了些水彩笔，等会儿分一分？”

　　谢知珩坐在靠窗的长凳上，看着周棠她们和孩子们说话，忽然想起去年生日会，周棠作为粉丝代表上台，捧着粉丝手写信读得哽咽，下台时却跟他说“你尽管往前走，我们守着就行”他端起苏予乐递来的热茶，朝周棠举了举：“今日谢某以茶代酒谢谢你们了”

　　周棠愣了下，随即笑了：“不是，谢老师现在这么抽象了吗？有空多发发微博，多在群里面冒泡泡”

　　“好好好，会的会的”

　　苏予乐正在给孩子们分水彩笔，听见这话回头笑了笑：“我刚才看清单里有套《昆虫记》，孩子们上周还在问蝴蝶怎么变的呢”

　　“是阿玥选的，她说科普类的书最实用”周棠侧身指了指正在教孩子握笔的姑娘，“她是学生物的，说这些书里的插画特别准”

　　阿玥听见动静抬头：“没什么的，能帮助到你们很开心”

　　苏予乐刚要道谢，小夏突然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苏老师，我们能加你个微信吗？以后想捐东西，直接问您缺什么，省得买错了”

　　苏予乐笑了笑觉得自己在这里待的时间不会很长，这些事情应该由张舒来“这……”

　　她说话时带着点不好意思，却很坦诚，“我就是觉得……你跟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特别让人安心……还有……你好好看”

　　旁边的姑娘们也跟着点头，周棠补充道：“就当交个朋友嘛”

　　苏予乐想了想，拿出手机：“那好吧，但是我可能过段时间就要走了，建议你们也把这个张老师的微信加上”

　　“好的好的，谢谢”女孩们赶紧扫码，加完后又翻看苏予乐的朋友圈，忍不住感叹，“您拍的雪景真好看，比我们专业相机拍的还自然”

　　苏予乐嘴角微微扬起“没有吧……”

　　谢知珩坐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句：“可能是我在旁边指导他拍”

　　苏予乐瞪了他一眼，却被周棠她们笑看在眼里，小夏戳了戳周棠的胳膊，小声说：“姐姐，你觉不觉得他们有点好磕？上次在知珩微博里的照片脸虽然打满了，但看得出来真的很有那种家属感”

　　周棠点点头“我也觉得”

　　阿玥忍不住往谢知珩那边瞟了眼，见他正低头给吉他调弦，侧脸在灯光下柔和了许多

　　孩子们很快和姑娘们混熟了，五年级的男生小宇拿着自己画的雪山图给周棠看：“姐姐，这是我画的学校后面的山，好看吗？”周棠认真地看了半天，指着画里的太阳说：“这里要是加圈光晕，就像谢老师歌里唱的‘雪地里的太阳’了”小宇眼睛一亮，立刻跑去拿蜡笔修改

　　谢知珩看着这一幕，忽然对周棠说：“你们这次来，没耽误工作吧？”

　　“放心，我们都请了年假。”周棠递给他一杯热可可，“小夏是做设计的，把年假攒了半个月；阿玥刚考完研，正好有空”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点感慨，“在屏幕前打榜控评有点无聊，又关心你最近的状况，这不看到你来这里当支教了就来看看”

　　苏予乐正在整理捐赠的羽绒服，抬头笑了：“你们带的这些尺码正好，三年级的孩子穿130的，五年级穿150的，肯定是做过功课的”

　　“是吗？提前查过就是好哈”周棠站起来过去帮忙整理

　　他转头看她眼里带着感激：“费心了”

　　“都是小事”周棠笑了笑

　　天色彻底黑透时，周棠看了眼表：“我们该走了，明天还要赶回去”她让小夏把剩下的物资搬到仓库，又跟张舒确认了捐款到账方式，一举一动都透着利落

　　孩子们舍不得她们走，小宇把修改好的雪山图送给周棠：“姐姐，这个给你，上面有谢老师歌里的太阳”周棠小心地收进包里，蹲下来认真说“等下次姐姐来看你们，再给你们带很多礼物好不好”

　　“好，谢谢姐姐”

　　院门口的路灯亮了，商务车的车灯刺破夜色，几个女孩站在车前，阿玥脸红红的，有点不好意思“知珩，可以给个签名我吗？”

　　谢知珩微微扬起眉毛“当然可以，合照呢？要么？”

　　“要要要，谢谢”

　　于是每个女孩都收到了一张签名照以及合照

　　临走时她们摇下车窗挥手：“再见啦”谢知珩站在台阶上挥手，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转身往回走

　　林雎举着相机翻照片，忽然笑出声：“你们看这张，周棠给谢知珩递热可可，苏老师在旁边整理衣服，像不像家人闲坐？”

　　谢知珩伸手去拿相机“我看看我看看……”

　　“我保存一下”

　　“……”

　　到了去山野行的日子，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热闹起来，孩子们背着鼓鼓的背包，穿着周棠她们送的新羽绒服，像一群圆滚滚的小企鹅

　　张舒拿着名单点名，边文扛着最大的帐篷包，林雎举着相机到处拍……

　　谢知珩把吉他背在身后，正帮一个男孩调整围巾：“绕两圈，别让风灌进去”

　　八点整，大巴车准时停在门口，孩子们排着队上车，刚坐稳就开始讨论山野行的计划，“我带了指南针！”“老师说要观察星星！”“谢老师会唱歌给我们听吗？”

　　谢知珩坐在最后一排，闻言笑着扬了扬吉他：“表现好就唱”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停在山谷入口

　　车门刚打开，孩子们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远处的山峰像盖着白棉被，近处的松树挂着雾凇，阳光一照，到处都亮晶晶的“哇！”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惊叹，吓得枝头的雪簌簌往下掉

　　“先搭帐篷！”张舒举着喇叭喊，“男生跟边老师、谢老师去搬装备，女生跟我和林老师学搭帐篷，予乐带几个孩子去捡柴火，注意别走远了！还有两位老师看好孩子不要乱跑”

　　孩子们立刻行动起来，男孩们抢着搬睡袋，你推我搡地往营地跑；女孩们围在张舒身边，学着用石头砸地钉，小脸憋得通红；苏予乐带着三个大孩子捡枯枝，教他们辨认哪些木头容易烧：“这种松树的枝子不行，会冒黑烟，要捡桦树的，干了之后特别耐烧”

　　谢知珩那边已经搭好了两个帐篷，正坐在雪地上调吉他，看见苏予乐抱着柴火回来，扬了扬下巴：“过来歇会儿？”

　　苏予乐放下柴火走过去，刚要坐下，就被他拽了一把：“雪凉，垫着这个”他递过来件厚外套，上面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中午大家围坐在篝火旁吃午饭，面包和牛肉干摆了一地，孩子们分享着自己的零食，老师则围在一起聊天。景俣啃着苹果说：“我刚才看见有野兔跑过去，下午要不要组织孩子们搞个‘寻踪游戏’？”

　　“可以啊。”林雎举着相机拍远处的雪景，“我查了攻略，说这附近有个冰瀑，冬天冻得像水晶，特别好看”

　　“那下午分两组，一组去看冰瀑，一组跟着景俣寻踪，四点前必须回来。”张舒拍板决定，又看向苏予乐，“予乐带冰瀑组吧，你认路”

　　“行。”苏予乐点头，转头问谢知珩，“你去不去？”

　　“当然”谢知珩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有美景的地方，适合写歌。”

　　去冰瀑的路上，苏予乐给孩子们讲外面的世界，讲城市里的地铁怎么跑，讲大海的浪怎么拍沙滩，讲飞机划过天空时会留下白尾巴

　　孩子们听得入迷，脚步都慢了，五年级的小雨突然问：“苏老师，您见过真正的珊瑚吗？像不像视频里那样，五颜六色的？”

　　“见过，在三亚的海底世界”苏予乐笑着说，“比视频里还好看，有小鱼在里面钻来钻去，像在捉迷藏”

　　谢知珩走在最后，抱着吉他轻轻拨弦，旋律里混着孩子们的笑声，格外动听

　　走了半个多小时，冰瀑终于出现在眼前，水流从崖上落下，冻成了层层叠叠的冰柱，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七彩的光

　　“哇！像冰糖！”“比棉花糖还好看！”孩子们惊叹着，却没人敢乱摸，只是小心翼翼地围着看

　　谢知珩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开始弹那首写给孩子们的歌，当唱到“雪地里的脚印会发芽”时，苏予乐忽然想起周棠她们带来的温暖，转头看谢知珩，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两人都笑了笑，没说话

　　另一边寻踪组也收获颇丰，景俣带着孩子们找到野兔的脚印，还发现了个鸟窝，林雎拍了好多照片，说要做成相册送给孩子们

　　傍晚大家回到营地，围着篝火烤橘子吃，橘子的甜香混着木头的烟火气，格外好闻

　　孩子们缠着谢知珩唱歌，他弹起那首新歌，苏予乐靠在帐篷边，看着谢知珩的侧脸被火光映得发红，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真好

　　夜深时，孩子们都睡熟了，帐篷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老师们围坐在篝火旁，喝着热奶茶聊天，张舒望着天上的星星，感慨道：“真希望时间能停在这儿”

　　“会的”苏予乐望着远处的山峰，“只要孩子们记得这些快乐，时间就不算走”

　　谢知珩没说话，只是轻轻拨了下琴弦，音符在寂静的夜里散开，像撒了把星星在雪地上，苏予乐侧头看他，火光在他眼里跳动，忽然觉得，这次山野行，一定会成为所有人心里最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