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令连滚爬爬、面无人色地逃出栖梧院的狼狈,如同丧钟,重重敲在凤栖宫死寂的佛堂。
“废物!一群废物!” 尖利的咆哮裹挟着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穿透厚重的帷幔。描金珐琅茶盏在皇后脚边炸开,滚烫的茶水混着瓷片飞溅,污了明黄凤袍下摆。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再无半分雍容慈悲,扭曲的肌肉在跳动的烛光下如同狰狞的恶鬼,精心描绘的远山眉几乎倒竖!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死死抠着紫檀佛珠,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仿佛要将那串象征慈悲的珠子碾成齑粉!
“谢景安!好一个谢景安!” 皇后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变形,“竟敢当众袒衣!竟敢以伤疤胁哀家!他眼里可还有祖宗礼法!可还有本宫这个国母!” 她猛地将佛珠掼在地上,檀木珠子噼啪乱跳,“还有那沈氏!融尸妖水!淡金伤疤!这妖妇…这妖妇必须死!”
太医令匍匐在地,抖如筛糠:“娘娘息怒!息怒啊!王爷身上那疤…那淡金微光…与王妃伤口如出一辙…老臣…老臣实在…”
“住口!” 皇后厉声打断,眼中寒芒如毒针,“疤?哀家不管那是什么鬼东西!哀家只要结果!沈明瑜必须是个妖妇!她必须是!”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杀意,涂着厚厚脂粉的脸上挤出一个冰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传令下去,就说王爷重伤初愈,又遭妖妇邪术侵染,神志昏聩,言行狂悖,暂禁足王府!至于那妖妇…伤口既在‘融化’,想必也活不过三日了…对外,就说她自知罪孽深重,畏罪自戕了罢!” 冰冷的话语,如同毒蛇吐信,宣判着床榻上那个尚在生死边缘挣扎之人的结局。
太医令冷汗涔涔,连连叩首:“娘娘圣明!老臣…老臣这就去办!”
“滚!” 皇后拂袖转身,面向佛龛上悲悯垂目的金身菩萨,眼中却只剩下淬毒的阴寒。谢景安…沈明瑜…你们给哀家等着!
---
栖梧院内的血腥与混乱终于暂时平息。金吾卫退去,太医令狼狈而逃,留下的只有一地狼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以及死寂中婴儿微弱的抽噎。
谢景安撕裂的衣袍并未整理,那道狰狞的淡金疤痕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如同他此刻昭示于世的决绝。他目光沉沉地扫过一片狼藉的产房,最后落在床榻上。春桃抱着啼哭渐弱的婴儿,惊恐的目光却死死盯着沈初瑾身侧——那半透明的、装着白色粉末(磺胺粉)的奇异琉璃包,边缘的波动已剧烈到肉眼可见的扭曲!刺耳的“嗡嗡”蜂鸣声越来越响,仿佛濒临崩溃的哀鸣!
谢景安眉头紧锁,正要上前。
“王爷。” 一个低沉、压抑、仿佛带着千钧重负的声音,如同阴影般自身后响起。
谢景安猛地回身!
只见谢玄不知何时已单膝跪在他身后三步之遥的阴影里。他依旧一身夜行劲装,如同融于黑暗的雕像,但低垂的头颅和紧绷的肩线,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挣扎。他手中并未握着他那柄致命的淬毒手弩,而是双手平托着一件东西,举过头顶。
那东西在摇曳的烛光下,折射出温润而诡异的光芒。
是半块玉佩。
通体由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呈半圆状,断裂的边缘并不规则,显然是被外力生生折断。玉佩中心,精雕细琢着两条首尾相衔、栩栩如生的鲤鱼。鱼鳞清晰,鱼须宛然,透着一股灵动祥瑞之气。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玉佩断裂边缘处,那沿着裂口巧妙雕刻的、繁复而古老的夔龙回纹!龙纹蜿蜒曲折,带着一种神秘而森严的气息。
谢景安的目光落在那夔龙纹上,瞳孔骤然收缩!这纹路…他太熟悉了!就在刚刚,他还握着那件从王妃身边掉落的、冰冷的异形持针器(血管钳)!那器械的手柄防滑凹槽上,正是这种一模一样的、绝非凡俗工匠能铸造出的夔龙回纹!
“此物何来?” 谢景安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谢玄的头垂得更低,托着玉佩的双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艰涩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回禀王爷…此乃…属下生母…遗物。”
生母遗物?!
谢景安眼中寒芒暴涨!谢玄的身世,是他亲自从暗卫营尸山血海中捡回来的孤儿!无父无母,来历成谜!
谢玄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猛地抬起头,鹰隼般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刻骨的悲恸、惊疑与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他的目光越过谢景安,死死锁定在血泊中那件沾着王妃鲜血的异形持针器上!
“王爷!” 谢玄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与颤抖,“请…请王爷拾起那件‘妖器’!”
谢景安眉头紧锁,深深看了谢玄一眼。他依言弯腰,从粘稠的血泊中捡起了那件冰冷光滑、非金非玉、散发着幽冥寒气的持针器(血管钳)。入手沉重,手柄处那繁复的防滑凹槽纹路在血污下依旧清晰。
谢玄死死盯着那器械手柄的凹槽,又看向自己手中半块玉佩断裂边缘的夔龙纹。他深吸一口气,如同进行某种神圣而痛苦的仪式,缓缓地、颤抖着,将玉佩断裂的边缘,向持针器手柄的凹槽纹路靠近…靠近…
烛光摇曳。
就在玉佩断裂的夔龙纹路与器械凹槽接触的瞬间!
严丝合缝!
分毫不差!
那繁复神秘的夔龙纹路,如同断裂的河流重新接续,如同分散的拼图完美契合!玉佩的温润白玉与器械的冰冷金属,在夔龙纹路对接处,形成了一幅完整、连贯、散发着古老森严气息的图腾!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体,被某种力量生生撕裂!
“轰——!”
如同惊雷在谢景安脑中炸响!他握紧器械的手猛地一颤!眼中翻起滔天巨浪!这绝非巧合!这需要何等惊世骇俗的精密铸造与传承!
“这…这玉佩…” 谢景安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谢玄跪在地上,身体因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微微颤抖。他看着那完美契合的纹路,眼中悲恸与惊骇交织,声音嘶哑如同泣血:
“属下生母…姓苏,讳婉柔。十七年前…她并非死于流寇…而是被一队穿着禁军服饰的人…逼入北邙山寒潭…溺毙前…她将这半块玉佩塞入属下襁褓…断断续续说…”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昭和…御药局…秘…复仇…’”
昭和御药局!
这个名字如同第二道惊雷,狠狠劈在谢景安心头!他猛地想起春桃用来给王妃注射救命药液的那个空琉璃瓶!瓶底清晰的“昭和御药局”印章!
“那夜…” 谢玄的目光转向床上昏迷不醒、身下血泊边缘那剧烈波动的半透明药包(磺胺粉)的沈初瑾,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涛骇浪,“王妃所用琉璃药瓶…瓶底印记…与属下生母遗言…与这玉佩…与这‘妖器’纹路…同源!”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串联!
神秘身世的谢玄!遗言中的昭和御药局!完美契合的玉佩与器械纹路!王妃手中同样来自“昭和”的药瓶和诡异的医疗空间!
一个令人头皮发麻、足以掀翻整个王朝的惊天秘密,如同深渊巨口,在摇曳的烛光与浓重的血腥中,缓缓撕开了它狰狞的一角!
谢景安握紧手中那冰冷器械,感受着夔龙纹路与玉佩断口严丝合扣的触感,再看向床上那生死不明、身怀惊天之秘的女子,最后看向跪在面前、身负血海深仇的谢玄…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巨大危机与沉重责任的冰冷寒流,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而就在这时!
“嗡——!”
一声尖锐到刺耳的蜂鸣!
床榻边,那半透明的、装着白色粉末(磺胺粉)的琉璃包,边缘波动骤然达到极限!
在春桃惊恐的注视下,“噗”的一声轻响,如同泡沫破裂,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几缕微不可察的白色粉末,飘落在染血的锦褥之上!
空间物资,磺胺粉…耗尽了!
沈初瑾的身体在昏迷中猛地一阵剧烈痉挛,灰败的唇间溢出一丝痛苦破碎的呻吟,仿佛感应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