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无赦!”
谢景安冰冷的命令如同铁水浇铸在凝滞的空气里。门外太医令“开门”的厉喝与金吾卫甲胄撞击声戛然而止,被那门缝中透出的、淬着幽蓝死光的薄刃剑锋生生逼退!承尘阴影中,谢玄的淬毒弩箭纹丝不动,箭头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比剑锋更阴冷的幽芒,无声地锁定了门外所有试图破门的脚步声。
死寂的对峙如同绷紧的弓弦。屋内,只有沈初瑾高烧破碎的呓语、沉重压抑的呼吸,以及…角落里婴儿突然爆发出的、尖利到变形的呛咳!
“咳!咳咳!呃——!”
抱着婴儿的仆妇惊恐地看着怀中弱小的生命。小小的身体剧烈地弓起,又无力地塌下,青紫色的纹路如同蛛网般迅速爬上他细嫩的脖颈和脸颊!粉嫩的嘴巴徒劳地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有效的哭喊,只有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雏鸟般短促尖锐的抽气!粘稠的奶液混合着泡沫,不断地从他口鼻中溢出、滴落!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却如同破旧的风箱,吸不进一丝生气!那双刚刚睁开不久、还带着初生懵懂的眼睛,此刻瞳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大、涣散!
窒息!奶块完全堵塞了气道!
“小世子!小世子呛住了!”仆妇的尖叫带着灭顶的绝望,双手徒劳地拍打着婴儿的背脊,却只换来更微弱无力的抽搐。
这声尖叫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打破了屋内死寂的对峙!春桃骇然回头,刘稳婆惊恐地捂住嘴。连门外的喧嚣都仿佛为之一滞。
谢景安背对床榻的身影猛地一震!持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剑尖幽蓝寒芒未减分毫,锁死门外。但他的脖颈却几不可察地侧过一丝角度,眼角的余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向角落里那正在迅速失去生命色彩的青紫婴儿!
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失去”的巨大冰冷,混合着门外逼宫的滔天怒意,如同两只巨手,狠狠攥紧了他的心脏!他握着剑柄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几乎要破皮而出!救子?还是守门?杀意与一种更深沉、更陌生的焦灼在他冰冷的血液中疯狂撕扯!
“呜…呃…”婴儿最后一丝微弱的抽气声也消失了,小小的身体彻底瘫软下来,只有口鼻中还在不断溢出带泡沫的奶液。
完了!春桃的心沉入冰窟。
就在这千钧一发、连谢景安都陷入瞬间抉择僵硬的死局时刻!
“别…碰…他!”
一声嘶哑、破碎、却如同濒死母兽爆发出最后力量的尖利嘶吼,猛地从床榻上炸响!
所有人骇然望去!
只见一直深陷高热昏迷、伤口淌着淡金液体的沈初瑾,竟不知何时半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被高烧烧得赤红一片,瞳孔涣散失焦,却死死地、穿透虚空般,钉在仆妇怀中那个青紫无声的婴儿身上!她灰败的脸上爆发出一种非人的、混合着剧痛与极致意志力的狰狞!
她染血的右手,颤抖着、却异常精准地指向了僵立在婴儿旁、浑身散发着冰冷杀意与挣扎的谢景安!
“你…抱…起…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烧焦的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带着血沫的气息。
“倒…过…来!”
“掌…根!”
“拍…背…心!”
“快——!!!”
嘶吼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身体猛地一软,再次陷入半昏迷的抽搐,只有那双赤红的眼睛还死死圆睁着,如同燃烧的鬼火,锁着谢景安!
时间,仿佛被这声来自地狱的嘶吼劈成了碎片!
谢景安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谋算、疑云、杀意,在这双燃烧着最后生命火焰、命令他去救子的赤红眼眸逼视下,轰然溃散!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持剑的右手依旧稳稳指着门外,维持着绝对的威慑!而他的左手,如同出击的雷霆,快如闪电般向后探出,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劲风,精准地、不容抗拒地抓向仆妇怀中那具瘫软的青紫婴儿!
“啊!”仆妇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骇得松手。
那小小的、轻飘飘的、如同破碎娃娃般的躯体,瞬间落入谢景安宽大、布满薄茧、此刻却带着一种奇异僵硬的手掌之中!
触手冰凉!柔软得令人心慌!毫无生命的悸动!
谢景安的心脏像是被这冰凉的触感狠狠攥住!他几乎是本能地、完全依照着那嘶哑命令的每一个字,手腕猛地一翻!
婴儿小小的身体,被他以一种极其惊悚的姿势——头朝下,脚朝上——倒提悬空!脆弱的后颈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王爷不可!”刘稳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谢景安充耳不闻!他所有的感知都凝聚在左手!那嘶吼的命令如同烙印在灵魂深处!他紧抿的薄唇绷成一条冰冷的直线,深潭般的眼眸死死盯着婴儿那小小的、青紫色的背心位置!
左臂肌肉贲张!掌根瞬间蓄力!
带着一种足以开碑裂石、此刻却被强行压制、凝聚到极致的爆发力!
如同铁锤砸向铁砧!
狠狠拍下!
“啪——!”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肉体撞击声!
掌根精准地、沉重地冲击在婴儿肩胛骨之间的背心处!力道透体三分!
婴儿小小的身体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向上弹起!又无力地垂落!
毫无反应!依旧死寂!
门外传来太医令惊疑的抽气声和刀剑微微出鞘的摩擦声!
谢景安眼中最后一丝微光几乎熄灭!巨大的冰冷淹没了他!他几乎是凭着机械的本能,再次抬起掌根!
“咳!噗——!”
就在第二掌即将落下的瞬间!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呛咳猛地从倒悬的婴儿喉咙里挤出!
紧接着,一大块混合着粘稠奶液、唾液和…丝丝缕缕暗红血丝的凝乳块,如同被挤压的软木塞,猛地从婴儿大张的口中喷射而出!带着温热的腥气,溅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哇——啊啊啊——!!!”
紧随其后的,是划破死寂、带着无尽愤怒与委屈、无比嘹亮、无比生机勃勃的啼哭!如同惊雷炸响在炼狱深处!
小小的青紫色迅速褪去,粉嫩的色泽重新爬上皮肤!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充满血腥的空气!
活了!
谢景安全身僵硬如铁!他倒提着那啼哭挣扎的、鲜活温热的、属于他血脉的小小生命,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弱却顽强的蹬踹力量,感受着那啼哭声如同重锤般一下下砸在他冰封的心脏上…
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而汹涌的、几乎让他窒息的巨大震颤,从紧握婴儿脚踝的指尖,顺着臂膀,狠狠冲撞进他的灵魂深处!那双深不见底、惯常只有冰寒与杀意的眼眸,此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翻涌起滔天巨浪般的震动、茫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近乎脆弱的湿意。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笨拙,将倒悬的婴儿翻转过来,小心翼翼地托抱在臂弯里。那温热的、柔软的、充满生命力的触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臂弯,也压碎了他心中某些坚不可摧的壁垒。
他低下头,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看向自己儿子的脸。
而此刻,无人注意的角落,春桃惊恐地看着王妃再次陷入昏迷的脸——她的左手指尖,正死死抠着身下浸血的锦褥,指缝间,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了一个半透明、巴掌大小、装着白色粉末(磺胺粉)的奇异琉璃包!那琉璃包如同水中的幻影,边缘正剧烈波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溃散消失!
承尘阴影中,谢玄的目光从啼哭的婴儿身上移开,鹰隼般的视线死死锁在门外缝隙——透过门缝,他清晰地看到,一个金吾卫副将的脚下,正踩着半块刚从混乱中遗落的、沾着油渍的腰牌,腰牌角落,赫然刻着一个隐秘的“柳”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