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压抑如困兽低咆的命令,裹挟着血腥气砸在凝滞的空气里。谢景安的手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碾在浸透鲜血的布卷上,掌下微弱的搏动是唯一的生息。参汤的热气氤氲升腾,仆妇颤抖的汤匙却撬不开王妃灰败冰冷的唇齿。褐色的汤汁沿着唇角蜿蜒,混着血丝滑落颈侧。
“灌!给本王灌进去!”谢景安的声音淬着冰碴。仆妇吓得魂飞魄散,汤匙磕碰牙齿发出刺耳声响,汤汁依旧徒劳外溢。
就在这濒死僵持的刹那,谢景安染血的拇指无意识擦过沈初瑾滚烫的额角——指尖触感异样!他目光骤凝,猛地拨开她汗湿的鬓发。左肩胛处,一片蛛网般的暗红斑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如同地狱之花在死寂的肌肤上绽放!
败血症!
这个认知如同毒蛇噬心!宫廷倾轧中,他见过太多死于这种“血毒症”的人!高热、红斑、最终在溃烂中腐烂!
“废物!”谢景安暴怒,一掌挥开仆妇。参汤瓷碗砸在地上,碎片四溅!他染血的手粗暴地扯开沈初瑾肩头湿透的衣料,那片妖异的红斑彻底暴露在摇曳烛光下,触目惊心!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迫近。
“酒!烈酒!”他厉喝,目光扫过春桃,却见那丫头正蜷缩在床尾阴影里,双手死死捂着胸口,眼神惊恐又决绝,仿佛藏着烫手之物。
“你在做什么?!”谢景安一步逼近,杀意如实质的冰锥刺向春桃。
春桃吓得一个激灵,猛地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个小巧剔透的琉璃瓶,瓶身冰冷,内里晃动着半管淡金色的奇异液体!瓶底,一个繁复的“昭和”二字印章清晰可见!更骇人的是,她另一只手里,竟捏着一根刚削尖的、沾着新鲜木屑的梨木签!
“妖…妖物!”刘稳婆失声尖叫。
谢景安瞳孔骤缩!这绝非此间之物!他五指成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猛地扼向春桃咽喉!“谁给你的邪物?!”
“是娘娘!是娘娘昏迷前…塞给奴婢的!”春桃在窒息边缘哭喊,手指死死攥着琉璃瓶和梨木签,“她说…蘸此药…刺…刺入肩胛三分深…能救命!”
荒谬绝伦!
谢景安的手扼得更紧,指下喉骨咯咯作响。榻上之人气息已微弱如游丝,肩胛红斑却如活物般继续扩散。头顶承尘阴影里,谢玄的淬毒弩箭再次抬起,幽蓝箭尖锁定了春桃的太阳穴!
就在这杀机一触即发的瞬间!
“呃啊——!”
床榻上,沈初瑾毫无征兆地猛地弓身弹起!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拉扯,又重重摔落!这一下剧烈的痉挛,牵动下腹伤口,刚刚被压迫勉强止住的鲜血再次从布卷边缘汹涌渗出!更骇人的是,那歪斜的桑皮线缝合处,竟诡异地渗出缕缕淡金色的粘稠液体!
“线…线化了!”刘稳婆指着那淡金液体,声音扭曲变形,如同见了鬼魅,“妖术!这是融尸的妖术啊!”
场面彻底失控!血崩再临!妖瓶现世!缝合线融化!
谢景安扼着春桃的手因这剧变微微一滞。
“王爷!”春桃抓住这千分之一息的喘息,爆发出垂死的哭喊,手指不顾一切地将梨木签狠狠扎进琉璃瓶的金色液体中!“让奴婢试!求您!娘娘说过…能救命!”她沾满血污的脸上涕泪横流,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信仰。
谢景安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风暴疯狂翻涌。他看着王妃身下汹涌的血、肩胗致命的红斑、伤口渗出的淡金“妖液”,再看向春桃手中那根吸饱了金色药液的梨木签,以及她眼中不顾一切的绝望与…希望?
生,还是死?
信,还是杀?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滴血的坠落都震耳欲聋。
终于,在沈初瑾又一次微弱痉挛、气息几近断绝的刹那,谢景安扼着春桃咽喉的手,猛地向下一压!不是扼杀,而是将她狠狠按跪在床榻前!冰冷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带着孤注一掷的赌徒般的疯狂:
“刺!”
“若她有失…你,九族陪葬!”
春桃浑身剧颤,却再无犹豫!她跪爬上前,左手颤抖却坚定地按住沈初瑾滚烫的、布满红斑的左肩胛。右手紧握那吸满淡金色药液的梨木签,看着王妃灰败的侧脸,眼中含泪,低喃一声:“娘娘…得罪了!” 手腕猛地发力!
“噗!”
梨木签尖锐的断端,狠狠刺入肩胛肌群!深及三分!
淡金色的药液随着木签的刺入,被缓缓推挤进滚烫的血肉深处!
“唔…” 昏迷中的沈初瑾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痛苦的闷哼,身体微微抽搐。
春桃拔出木签,一个小小的血点迅速在针孔处晕开,混着残留的淡金色药液。
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小小的针孔和王妃灰败的脸上。
一秒。两秒。三秒…
毫无反应。只有她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和身下不断扩大的血泊。
谢景安眼中的最后一丝微光,渐渐被冰冷的死寂覆盖。扼着春桃后颈的手,缓缓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惨白。
承尘之上,谢玄的弩箭重新抬起,箭尖幽芒锁定春桃后心。
就在绝望即将彻底吞噬一切的瞬间!
谢景安覆压在布卷上的手背,猛地一震!
他清晰地感觉到,掌下布卷深处,那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心脉搏动——陡然变得清晰、有力了一瞬!
紧接着,一直死死昏迷的沈初瑾,那紧蹙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屋顶承尘阴影中,一直屏息凝神的谢玄,身体猛地一僵!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在春桃慌乱丢弃于血泊中的那只空琉璃瓶上——瓶底朝上,“昭和御药局”的繁复印章在血光中清晰无比!他如同被雷亟,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摸出半块温润的双鱼玉佩,指尖颤抖地抚过玉佩边缘那独特的夔龙回纹,再猛地看向血泊中那件沈初瑾早前掉落的、沾血的异形持针器(血管钳)手柄上冰冷的防滑凹槽纹路…
月光透过窗隙,恰好落在夔龙纹与凹槽纹路之上。
严丝合缝!如出一辙!
谢玄的瞳孔,在阴影中骤然缩成了针尖!握着玉佩和弩箭的手,瞬间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