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浸透了柏油的破布,死死裹住整片森林。空气又冷又湿,每一次吸气,肺叶都像被裹了一层冰碴子。脚下的腐殖层吸饱了雨水,踩上去悄无声息,却又在拔脚时发出黏腻的、令人牙酸的“噗嗤”声。那是阿登森林,1944年的冬天,我们像一群被遗弃的、惊惶的兽,在寒冷和未知的恐惧中艰难穿行。
“停下!” 佩吉特上尉嘶哑的声音压得极低,像生锈的铁片刮过木头。他猛地举起紧握的拳头,那手在黑暗中微微发颤。我们五个人,立刻像被冻住一样钉在原地,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在冰冷的空气里打着旋儿。每一次心跳都像擂鼓,撞击着肋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危险,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触感,顺着湿透的军装领口,蛇一样钻进脊背。
死寂。只有寒风在头顶光秃秃的树梢间呜咽,如同鬼魂的低泣。
佩吉特的手势再次动了起来,短促而坚决——“前方,灯光。”黑暗中,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前方,瞳孔里反射出一点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暖色光晕。那光点如此渺小,却又像磁石般牢牢吸住了我们所有人的目光。
希望?陷阱?没人敢出声询问。我们弓着腰,像真正的林中野兽,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无声地向那点微光潜行。冰冷的雨水顺着钢盔边缘滑下,流进脖颈,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脚下的枯枝败叶偶尔发出微弱的呻吟,每一次都让我们浑身紧绷。
光点逐渐清晰,连缀成一片朦胧的光晕。拨开最后一丛挂着冰凌的、湿漉漉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我们所有人瞬间石化。
没有想象中的哨所或兵营。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林间空地上,矗立着一座庞大、灯火通明的木石建筑。巨大的落地窗毫无遮挡,里面暖黄色的灯光流泻出来,将窗外冰冷的雪地映照得一片温暖明亮,形成刺目的反差。窗内,是另一个世界。
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折射着无数璀璨的光点,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和晶莹的高脚酒杯整齐排列,反射着令人炫目的光芒。穿着笔挺灰色呢料军服的德国军官们,肩章上的银线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们或站或坐,手中端着酒杯,低声谈笑,脸上是战争泥沼中罕见的松弛和暖意。空气里,仿佛隔着厚厚的玻璃窗,都能嗅到烤肉的焦香、葡萄酒的醇厚和上等雪茄那特有的、辛辣而慵懒的气息。壁炉里,熊熊燃烧的火焰跳动着,将温暖的光影投在锃亮的橡木护墙板上。
这里不是前线,这里是后方,是德国人温暖舒适的军官俱乐部。而我们,五个浑身沾满泥浆、湿透的军装下摆滴着水、脸上涂着伪装油彩也掩不住疲惫和惊惶的盟军士兵,就这样突兀地、绝望地闯入了这个不属于我们的世界。
佩吉特上尉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无声的、绝望的气音。我们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比在森林里被冻僵时还要冰冷僵硬。
就在这时,大厅前方那个小小的舞台上,一个身影吸引了我的目光。那是一位德国将军,肩章上的将星在璀璨的灯光下冰冷地闪烁。他身材高大,姿态挺拔,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对着麦克风讲话。他刚刚结束了一句话,脸上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近乎傲慢的微笑。他微微侧头,目光恰好扫过我们所在的落地窗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将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精美的石膏面具突然被冻裂了一道缝隙。他那双锐利、冰冷的蓝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急剧收缩,死死地钉在我们几个泥泞不堪的闯入者身上。他端杯的手在空中顿住,杯中的红酒液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Was ist das?!”(那是什么?!)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猛地撕裂了俱乐部里舒缓优雅的氛围。那声音透过厚实的玻璃,依然带着令人心悸的穿透力砸在我们耳膜上。
将军的咆哮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刹那间,大厅里所有温言软语、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低沉的谈笑,全部戛然而止。几十张脸齐刷刷转向落地窗,脸上凝固着惊愕、难以置信,随即迅速转化为冰冷的敌意和凶狠。几乎在同一秒,几十个德国军官像是被同一个开关激活,动作整齐划一地拔出了腰间的鲁格手枪。
“咔哒!咔哒!咔哒!”
保险栓被打开的声音清脆而密集,如同死神的牙齿在磨响。黑洞洞的枪口,像数十只冰冷的眼睛,隔着玻璃,精准地锁定了我们。那些枪口纹丝不动,稳定得可怕。空气瞬间凝结,沉重得如同铅块,压得我们几乎无法呼吸。冰冷的恐惧像无数钢针,刺穿湿透的军服,狠狠扎进骨髓深处。
佩吉特上尉的脸在窗外灯光的映照下惨白如纸,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我们其余四人,苏格兰壮汉安格斯·麦克唐纳,法国厨子马塞尔·杜邦,沉默寡言的列兵汤姆,还有我,杰克·米勒,都本能地绷紧了身体,手指僵硬地贴在冰冷的步枪扳机护圈上,却谁也不敢妄动一分。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头顶。
厚重的橡木大门猛地向内打开,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雪茄烟味和暖烘烘空气的气流汹涌而出。两个身材魁梧、手持冲锋枪的德国卫兵像铁塔般堵在门口,枪口森然地指着我们。他们的眼神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凛冽。
“Rein! Jetzt!”(进去!现在!)其中一个卫兵厉声喝道,声音粗粝,不容置疑。
冰冷的枪口几乎抵上后背,我们别无选择,像一群待宰的牲口,被粗暴地推搡着,踉踉跄跄地走进了那个温暖明亮、却比森林更令人窒息的地狱。靴子上的泥泞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地板上留下肮脏污浊的痕迹,引来周围一片嫌恶和愤怒的低语。几十道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在我们身上,充满了敌意、审视和毫不掩饰的优越感。水晶吊灯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壁炉的热浪扑面而来,却丝毫驱不散我们骨子里的寒意。
我们被推挤着,站到了大厅中央那片小小的空地,正对着那个刚才还在祝酒的舞台。佩吉特上尉挺直了背脊,试图维持最后的尊严,但湿透的军服紧贴在身上,显得狼狈不堪。安格斯像一头被围困的公牛,鼻孔翕张,粗重地喘着气。马塞尔的手在微微颤抖,眼神却下意识地在那些精美的银质餐具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厨房入口逡巡。汤姆低着头,身体僵硬。我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试图压下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恐惧心跳。
那位肩章闪亮的将军——后来知道他是冯·施特劳斯少将——已经放下了酒杯。他缓缓踱步到舞台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们,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玩味的笑意。他的目光在我们几个身上缓缓扫过,像是在评估几件意外闯入的、有点意思的战利品。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
“先生们,” 冯·施特劳斯将军终于开口了,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普鲁士口音,清晰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板上,“一个意外的圣诞惊喜,不是吗?”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略显夸张的手势,环视着周围的军官们。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心照不宣的低笑,充满了恶意和嘲弄。
“看看你们,” 将军的目光重新落回我们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像从地狱泥潭里爬出来的老鼠,闯入了我们小小的……庆祝会。”他顿了顿,似乎在欣赏我们脸上屈辱和恐惧交织的表情。“直接枪毙?太无趣了,也太便宜了。今天是圣诞前夜,先生们,我们这里正进行一场小小的、愉悦的才艺表演比赛。”
他脸上那冰冷的笑容加深了,带着一种残忍的兴味。“既然命运把你们送到了这里,那么,我宣布:你们,荣幸地获得了参赛资格!用你们盟军的‘才艺’,来取悦我们吧!如果表演够精彩……”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目光扫过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或许能赢得一个不那么难看的结局。否则……”
威胁的话语没有说完,但结局不言而喻。大厅里爆发出更响亮的、带着嗜血意味的笑声和掌声。我们五个人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绝望和荒谬。在枪口下表演?这简直比死亡本身更像一个拙劣的噩梦。
一个佩戴参谋绶带的年轻军官拿着一个硬壳笔记本走上前,脸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酷。“名字,军衔,所属部队。”他的声音平板无波。
“亨利·佩吉特,上尉,英军第X空降师。”佩吉特的声音竭力保持着平稳。
“安格斯·麦克唐纳,中士,苏格兰高地团!混蛋!”安格斯几乎是咆哮着报出来,浓重的苏格兰口音在紧张中更加明显,引来一阵哄笑。
“马塞尔·杜邦,二等兵,自由法国第Y旅。”马塞尔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汤姆·詹金斯,列兵,美军第Z师。”汤姆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杰克·米勒,下士,美军第Z师。”我报上名字,感觉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飘。
参谋军官面无表情地记录着,然后退开。一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着笔挺侍者服装的军官——大概是俱乐部的经理——站到了舞台边,脸上堆着一种极其虚假的、职业化的笑容,仿佛我们真的是被邀请来的贵宾。
“Ladies und Gentlemen!”他刻意模仿着蹩脚的英语腔调,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厅,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谄媚,“让我们热烈欢迎今晚最特别的……表演嘉宾!来自盟军的……勇士们!”他夸张地鞠了一躬,指向我们。
稀稀拉拉、充满嘲弄的掌声响起。
“首先,”油头经理的声音带着恶意的兴奋,“让我们有请这位来自苏格兰高地的壮士!为我们带来一首……嗯……你们苏格兰那著名的、催人尿下的战歌?还是高地情歌?”他故意歪着头,做出思考状,“让我们拭目以待!掌声!热烈点!”
刺耳的口哨声和更加响亮的、充满恶意的掌声淹没了大厅。两个卫兵粗暴地将安格斯推到了舞台中央那束刺眼的聚光灯下。
安格斯站在那光柱里,像一头突然被赶进斗兽场的公牛。他那张饱经风霜、布满胡茬的脸上,此刻交织着愤怒、屈辱和一丝茫然。他魁梧的身躯在笔挺的德国军服和戏谑的目光包围下,显得格外笨拙和格格不入。刺眼的灯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Sing! Schottischer Bär!”(唱!苏格兰狗熊!)台下不知哪个角落爆出一声粗鲁的吼叫,顿时引发一片哄堂大笑。
安格斯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脸上的肌肉绷紧,古铜色的皮肤下青筋隐隐跳动。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所有的愤怒和屈辱都吸进肺里。然后,他张开了嘴。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怎能忘记旧日朋友...)
歌声响起的瞬间,大厅里所有的哄笑和嘈杂声都诡异地停滞了半秒。
那声音……难以形容。它像是生锈的铰链在强行转动,又像是受伤的野牛在低吼,每一个音符都在颤抖,在扭曲,在努力挣脱某种束缚。他唱的是《友谊地久天长》,但那熟悉的、本应悠扬伤感的旋律,在他那浓重的苏格兰高地口音和完全失控的音调蹂躏下,变得面目全非,荒诞绝伦。高音部分尖锐刺耳,如同铁片刮过玻璃;低音则沉闷含混,像在喉咙深处滚动着石头。节奏更是随心所欲,时而拖沓得令人窒息,时而又突兀地抢拍。
“And never brought to mind...”(心中能不怀想...)
他拼命地吼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脸憋得通红,仿佛不是在唱歌,而是在进行一场生死搏斗。汗水顺着他粗犷的额头流下,在聚光灯下闪闪发亮。台下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加疯狂、更加肆无忌惮的狂笑。军官们有的笑得前仰后合,拍打着桌子;有的捂着肚子,眼泪都笑了出来;有的甚至模仿着安格斯那扭曲的调子,怪腔怪调地跟着嚎叫。整个大厅变成了一个巨大而扭曲的嘲笑漩涡。
佩吉特上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汤姆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靴尖。马塞尔的手攥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我咬紧牙关,胃里一阵翻搅,既为安格斯感到屈辱,又被这巨大的荒诞感压得喘不过气。安格斯在震耳欲聋的嘲笑声中唱完了最后一句,那声音已经嘶哑得如同破锣。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凶狠地扫视着台下狂笑的敌人,像一头随时要冲下去拼命的困兽。
油头经理带着一脸幸灾乐祸的笑容走上台,夸张地做出掏耳朵的动作。“Oh là là! 震撼灵魂!绝对的震撼灵魂!感谢这位高地风笛……呃,我是说,高地歌者!”他转向我们,目光精准地落在马塞尔身上,“接下来,让我们换换口味!听说法兰西的厨艺举世闻名?那么这位……杜邦先生?请让我们见识一下,在战场上,如何用你们的军粮罐头,变出法兰西的浪漫美味?”他指着舞台角落不知何时被搬上来的一张小桌,上面放着一个美军的K级口粮罐头,一个磕碰得凹凸不平的英军钢盔,还有一小块黄油——那黄油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油光,在这物资匮乏的前线,简直是奢侈品。
得几乎出现残影,手臂高速旋转,钢盔里的混合物被搅动得飞起,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空气被剧烈地搅打进去,那团灰扑扑的糊状物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膨胀、发泡,颜色也变浅了一些,体积增大了一倍还不止!一股混合着黄油、蛋香和罐头肉味的、奇异而浓郁的香气开始弥漫开来。
台下的笑声早已停止。所有军官,包括冯·施特劳斯将军,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法国厨子,用一件冰冷的杀人头盔,一个简陋的叉子,一堆垃圾般的军粮,在聚光灯下,如同变魔术般搅打出一团蓬松、冒着气泡的……东西?那专注到忘我的神情,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魔幻的力量,暂时压倒了所有的敌意和嘲弄。空气里只剩下叉子搅打钢盔壁发出的“叮当”脆响,以及那越来越浓郁的、勾人食欲的古怪香气。
马塞尔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将那膨胀得几乎要溢出钢盔的混合物捧起,放在小桌上。他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那双湛蓝的眼睛平静地扫视着鸦雀无声的大厅。没有鞠躬,没有言语。但那团在钢盔里颤巍巍、散发着热气的东西,和他刚才那神乎其技的表演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宣言。
短暂的、奇异的寂静笼罩了大厅。军官们脸上的嘲弄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困惑、惊奇,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对食物近乎神圣的执着,似乎短暂地穿透了冰冷的敌对壁垒。
油头经理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他看看那钢盔里的不明物体,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马塞尔,一时竟忘了台词。还是冯·施特劳斯将军打破了沉默。他轻轻咳了一声,脸上那玩味的笑容更深了,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缓缓地鼓起了掌。
零星的、迟疑的掌声响起,很快变得稍微连贯了一些。虽然远谈不上热烈,但刚才那种纯粹的、充满恶意的喧嚣已经消失了。马塞尔被带下台,他经过我们身边时,我看到佩吉特上尉极其轻微地对他点了点头。
油头经理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明显有点底气不足。“呃…精彩!非常…有创意的…烹饪艺术!”他努力维持着夸张的语调,目光转向我,像是在寻找下一个可以嘲弄的目标,“那么,最后一位!我们年轻的美国牛仔!杰克·米勒下士!”他故意拖长了“牛仔”这个词的尾音。
“听说你们美国人,”他踱步到我面前,脸上又堆起那种令人作呕的假笑,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最喜欢那些马戏团的把戏?钻火圈?耍猴子?还是……”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提高音量,带着一种宣布压轴好戏的亢奋,“吞剑?!”
“吞剑?”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兴奋的、带着残忍期待的议论声。
“Ja! Schlucken das Schwert!”(对!吞剑!)有人兴奋地大喊。
油头经理满意地看着台下被点燃的气氛,猛地一挥手。舞台侧后方,一个卫兵大步上前。他手里托着一个长长的、深蓝色的天鹅绒衬垫。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
那不是剑。或者说,不完全是。
那是一把德国军官的礼仪佩刀(Degen)。刀身细长笔直,闪烁着刺目的、冷森森的寒光,如同一条凝固的冰河。接近护手的刀身上,蚀刻着精细繁复的鹰徽和藤蔓花纹,在灯光下流淌着冷酷的奢华。刀尖锐利得仿佛能刺穿空气,散发着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死亡气息。它静静地躺在天鹅绒上,那优雅与凶戾完美结合的姿态,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慑力。
卫兵将天鹅绒衬垫端到舞台中央,放在一张小桌上。那冰冷的刀锋正对着我。
“来吧!美国牛仔!”油头经理的声音充满了恶意的鼓动,他侧身让开,夸张地指向那把刀,“让我们开开眼界!真正的……西部绝技!吞下它!”他做了一个极其下流的、模仿吞咽的动作。
“Schluck es! Schluck es!”(吞下去!吞下去!)台下的德国军官们被彻底点燃了嗜血的兴奋,整齐划一地拍打着桌子,有节奏地吼叫着,如同古罗马斗兽场上的观众。他们的眼睛紧紧盯着我,闪烁着残忍的、期待好戏上演的光芒。佩吉特上尉的脸色瞬间变得死灰,安格斯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马塞尔担忧地看着我,汤姆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恶意,都聚焦在我身上,聚焦在那把闪烁着致命寒光的佩刀上。
我盯着那把刀。灯光在冰冷的金属表面跳跃,蚀刻的鹰徽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出,锐利的刀尖刺痛了我的眼睛。胃里像塞进了一块沉重的冰,不断下沉,挤压着五脏六腑。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带着德语腔的“吞下去”的吼声,像无数根鞭子抽打着神经。
吞剑?这帮疯子!
冷汗瞬间浸透了我贴身的衬衣,冰冷黏腻。我的目光死死锁住那致命的刀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喉咙的肌肉。吞咽?现在光是咽口唾沫都觉得刀割般的困难。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恐惧和荒谬感即将把我淹没的瞬间,一个模糊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极其蛮横地撞进了我的脑海。
不是军营的操练场,也不是战壕的泥泞。是刺鼻的动物粪便味混杂着廉价糖果的甜腻,是刺耳的风琴声和人群嗡嗡的喧闹。是那个巨大的、红黄条纹的帐篷,闷热,尘土飞扬。是后台油腻腻的帆布后面,那个叫“老烟枪”乔的干瘪老头。他总穿着那件亮片掉得差不多的紫红色演出服,满嘴劣质烟草的气味。
去!美国狗!)台下爆发出更加狂热的、带着醉意的吼叫,如同一波波汹涌的恶浪,几乎要将我吞没。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我,等待着鲜血或者崩溃。
我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俱乐部里残留的食物香气和雪茄烟味,却奇异地让我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丝。佩吉特上尉投来绝望而担忧的一瞥,安格斯在我身后发出低沉的、压抑的咆哮。
“好。”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部分喧嚣。我向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这一步,像是踩在了命运的弦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连一直带着玩味笑容的冯·施特劳斯将军,也微微坐直了身体,那双冰冷的蓝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纯粹的好奇。
我走到那张放着天鹅绒衬垫的小桌前。那把礼仪佩刀静静地躺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刀身的寒光似乎更盛了,蚀刻的鹰徽在灯光下如同活物。我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刀柄时,难以抑制地颤抖了一下。金属的寒意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
台下瞬间爆发出更大的哄叫和口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