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裹着初春料峭的寒意,狠狠抽打在脸上,顺着脖颈一路流进衣领深处,冻得人骨髓都发僵。粗粝的麻绳深深勒进手腕,磨破了皮肉,每一次踉跄,都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我被人粗暴地推搡着,深一脚浅一脚踩在京城泥泞的小巷里,污水溅起,污了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裙裷,湿冷沉重地贴在腿上。前方,醉仙楼那刺目的猩红灯笼在雨雾中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像一只巨大的、不怀好意的眼睛,幽幽地窥视着这条肮脏的巷子,也窥视着我步步坠落的命运。楼里飘出的腻人脂粉香混合着酒肉的浊气,被风雨搅碎,丝丝缕缕钻进鼻腔,熏得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磨蹭什么!快走!”身后的壮汉不耐烦地猛推一把。
我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膝盖重重砸在冰冷湿滑的石板上,剧痛瞬间炸开。污泥溅上脸颊,混着冰冷的雨水流下,狼狈不堪。手腕被绳索勒得更紧,火辣辣地疼。我咬紧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硬生生把那声痛呼咽了回去,只余下粗重的喘息在雨夜里散开。就在这剧痛和屈辱的瞬间,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是江南,烟雨蒙蒙的午后。江府那间临水的花厅,雕花的窗棂敞开着,外面是一池新荷,碧绿的叶子托着晶莹的水珠。空气里浮动着若有似无的栀子甜香。我穿着月白绣缠枝莲的春衫,指尖拨过冰凉的琴弦,流淌出不成调的清音。母亲坐在一旁,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手中纨扇轻摇,替我驱散初夏的微燥。她的目光温暖,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润泽,落在我身上,是独属于母亲的、令人心安的光。父亲虽严肃,偶尔经过花厅,听见琴声,脚步也会微微顿住。那时节,连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投下的影子,都显得格外悠长而安稳。“啪!”
一道粗粝的鞭风撕裂了回忆的幻境,狠狠抽在我背上。布料撕裂的声音刺耳,皮肉绽开的剧痛瞬间攫住了所有感官。
“装什么死!晦气东西!”鸨母尖利刻薄的嗓音穿透雨幕,像淬了毒的针,“进了我醉仙楼的门,就给我收了你那江家小姐的骨头!今儿个是贵人给你开脸的大日子,要是敢砸了老娘的招牌,仔细你的皮!”
她那张抹了厚厚脂粉的脸凑到近前,浑浊的眼珠里满是算计和毫不掩饰的贪婪,带着浓重口臭的气息喷在我脸上。粗短的手指狠狠掐住我的下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强迫我抬起脸。
“啧,倒真是一副好皮囊,不愧是江南水米养出来的娇贵人儿。”她咂着嘴,像是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可惜啊,命贱!今晚给老娘好好弹,好好笑!哄得那些爷们儿高兴了,多出几锭金,你还能少受点活罪!”
她猛地一甩手,我的头不受控制地偏向一边,撞在冰冷的门框上,额角钝痛。她扭着肥胖的腰身,尖声吆喝着几个粗使婆子:“带进去!梳洗!打扮!用最好的胭脂水粉给我堆起来!今晚的‘清倌人’初夜,可都指着这棵摇钱树呢!”
我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架着胳膊,像拖一袋没有生命的货物,拖进了醉仙楼的后门。脂粉香、酒气、汗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浑浊气息,混合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暖流,扑面而来,几乎将我淹没。楼内笙歌隐隐,夹杂着男女放浪的调笑声,像无数根细针,密密地扎在耳膜上。
婆子们的手粗暴地剥去我湿透的脏衣,滚烫的洗澡水劈头盖脸浇下,烫得皮肤发红。粗糙的丝瓜瓤用力刮擦着身体,毫不留情。她们用湿冷的布巾狠狠擦过我的脸,动作粗鲁得像是要剥下一层皮。然后,劣质的香粉被厚厚的、一层层地扑上来,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口脂被蛮横地涂抹在唇上,带着一种廉价而甜腻的怪味。最后,一套薄得几乎透明的、缀着俗艳亮片的纱裙被套在身上,冰凉滑腻的布料贴着皮肤,激得我一阵阵战栗。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雪白得像刚刷过的墙,两腮涂着浓重的、不自然的嫣红,嘴唇是刺目的猩红。眼睛空洞得吓人,仿佛蒙上了一层死寂的灰翳。镜中的人陌生得可怕,像一个被精心涂抹过的纸人,只等着被推上祭坛。
鸨母那张油腻的脸又挤进了镜框,她满意地打量着,顺手在我腰臀处掐了一把,发出咯咯的笑声:“成了!好个水灵灵的嫩芽儿!保管那些老爷们儿见了,骨头都酥了半截!抬上去!”
通往大堂的楼梯铺着猩红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却像踏在烧红的烙铁上。每上一级台阶,心脏就被无形的巨手攥紧一分。楼下鼎沸的人声、觥筹交错的喧哗、浪荡的调笑……越来越清晰,汇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眩晕的声浪漩涡,冲击着我的耳膜和摇摇欲坠的神智。
巨大的纱帘被两个小婢猛地拉开。
刹那间,所有的喧嚣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猛地一滞。无数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估量、狎昵和纯粹的看戏意味,像无数支冰冷的箭矢,“唰”地一下,齐刷刷地射了过来,聚焦在我身上。那些目光如有实质,穿透薄薄的纱衣,灼烧着皮肤,让人无所遁形。
我抱着那柄冰冷的琵琶,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桐木的琴身,指关节绷得发白。这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像溺水者抓住一根浮木。脚下,猩红的地毯延伸向前方那个小小的、被灯火照得格外刺眼的舞台。那灯光灼热得烫人,仿佛要将人融化、蒸发。
鸨母扭着腰肢,尖利的声音带着夸张的谄媚,响彻整个大堂:“各位贵人老爷们!静一静!静一静!今儿个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醉仙楼新得的宝贝——江南来的清倌人,‘月娘’!这水灵劲儿,这身段儿,啧啧啧,可是打着灯笼也难寻的头一份儿!月娘姑娘初登台,给各位爷献上一曲助助兴!规矩嘛,老样子,价高者得这枝新摘的嫩花儿!哈哈哈哈哈……”
她刺耳的笑声在大堂里回荡,引来一片更响亮的、带着狎弄意味的哄笑和口哨声。
“快弹啊!小美人儿!”
“江南来的?那调调儿最是勾魂了!”
“磨蹭什么,赶紧让爷们儿听听值多少金子!”
“……”
那些污言秽语如同毒蛇的信子,嘶嘶作响,缠绕过来。空气粘稠得如同胶冻,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腑生疼。胃里翻搅着,那点可怜的胆汁似乎要冲破喉咙。
不能吐。
不能倒。
不能如了这些人的愿!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浑浊的空气里混合着酒气、脂粉和欲望的味道。再睁开时,目光死死定在怀中琵琶的弦柱上,仿佛那是整个世界唯一的支点。
指尖落下,没有犹豫,没有迎合那些污浊的期待。它拨响的,不是时下青楼靡靡的艳曲,而是记忆深处母亲琴案旁、江南烟雨中的那支冷调——《子夜吴歌》。
“吴丝蜀桐张高秋,空山凝云颓不流……”
指下流淌出的,是深秋的萧索,是空山寒潭的孤寂。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冰凝的露珠,带着江南水乡的冷冽清愁,带着被践踏的世家傲骨最后的倔强,泠泠然,破开这满堂浊气。
铮铮的弦音,清冷、孤绝,如寒泉击石,瞬间压下了场中大半的喧嚣。它格格不入,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坚冰,激起一圈错愕的涟漪。
“啧,什么调子?死气沉沉的!”一个肥头大耳的商人皱眉,不满地灌下一大口酒。
“就是,扫兴!换一个!换《十八摸》!”旁边有人高声附和,引来一阵猥琐的哄笑。
“装什么清高!进了这地方,还当自己是千金小姐?”嘲讽声毫不掩饰。
然而,就在这片浮躁与不耐的声浪边缘,在那光线最幽暗、烛火几乎照不到的角落卡座里,一道目光却像淬了寒冰的钉子,骤然穿透喧嚣,牢牢钉在了我身上。
那目光极其锐利,带着一种近乎穿透灵魂的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它不属于那些被酒色浸透的浑浊眼睛。
我垂着眼,指尖在弦上滑动,拨出下一个清冷的音符。心,却无法控制地微微一颤。借着弦音流转的间隙,眼睫极快地抬起一丝缝隙,循着那目光的来处,悄然瞥去。
角落卡座里坐着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一看便是京中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他们正嬉笑着推杯换盏,搂着身旁浓妆艳抹的姑娘上下其手。然而,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那个男人,却显得格格不入。
他穿着一身看似低调的玄青色锦袍,但料子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流动着极细密的暗纹,显出不凡。他身形挺拔,即使坐着,也透着一股被强行压抑的、属于上位者的轮廓。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随意地搭在酒壶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瓷面。
那张脸极其年轻,甚至带着些少年人未完全褪尽的清隽轮廓。眉骨很高,鼻梁挺直,本该是极好的样貌,却被一层浓重的阴郁和挥之不去的倦怠笼罩着。薄唇紧抿,唇角微微下撇,仿佛这世间万物都难以入他眼,也难以令他展颜。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窝有些深陷,眼瞳的颜色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极深,像是沉在寒潭底的黑曜石。此刻,那深潭中正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震惊、茫然、一丝猝不及防被击中的痛楚,以及一种被冒犯的、带着审视的冷厉。
这目光太过专注,太过复杂,以至于他身旁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纨绔,正涎着脸将一杯酒硬凑到他唇边,口中含糊不清地嚷嚷:“槐……槐哥儿!发什么愣啊!看……看上这小娘子了?啧,别说,这调调儿是有点……有点怪,不过人……人长得是真水灵!来,喝……喝了这杯,兄弟我……我帮你叫价!”
那纨绔的手几乎要碰到他的脸,姿态轻佻随意,毫无对“贵人”应有的敬畏。
被称作“槐哥儿”的男人猛地抬手,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啪”的一声脆响,那递到唇边的酒杯被他狠狠挥开,砸在地上,酒液四溅,碎裂的瓷片飞溅。
“滚开!”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森寒。
那醉酒的纨绔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意和冰冷的语气慑住,酒似乎醒了大半,脸上谄媚的笑僵住,讪讪地缩回了手,不敢再言语。
整个卡座瞬间静了下来,几个纨绔面面相觑,噤若寒蝉。他们的目光在男人和我之间来回逡巡,带着惊疑和不解。
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依旧死死地锁在我身上,里面翻涌的情绪更加激烈,仿佛要在我的琵琶弦上,在这不合时宜的《子夜吴歌》里,搜寻出某个早已失落、却又刻骨铭心的印记。
我的指尖在弦上猛地一滑,发出一声突兀的、近乎呜咽的变徵之音,打破了曲调的流畅。心口像是被那冰冷的目光狠狠撞了一下,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是谁?
为何这目光如此沉重?
为何这曲子……会让他如此失态?
最后一个清冷的音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从指尖滑落,消散在重新喧嚣起来的空气里。余音袅袅,却无法驱散那角落投来的、沉甸甸的注视。
一曲终了,死寂只维持了一瞬。鸨母尖锐的声音立刻像刀子般划破空气:“好!月娘姑娘一曲终了!各位爷,请开金口吧!”
“我出二十两!”一个油头粉面的绸缎商率先叫嚷。
“三十两!”
“五十两!这小娘子的调调儿虽然晦气,但这脸蛋儿值!”
“八十两!老子今晚就要尝尝这江南嫩芽儿的滋味!”
……
叫价声此起彼伏,如同拍卖牲口,一个比一个污秽不堪。那些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像无数只黏腻的手,在我身上贪婪地抚摸、揉捏。胃里翻江倒海,我死死抱住琵琶,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仿佛那是唯一能隔绝这污浊的盾牌。
鸨母肥胖的脸上堆满了狂喜,小眼睛眯成一条缝,贪婪地盯着不断攀升的数目。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喧嚣中,那道来自角落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它不再是审视,不再是震动,而是凝聚成一种近乎实质的、沉甸甸的压迫感,压在我的脊背上,冰冷,锐利,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风暴气息。
“一百五十两!”一个满脸横肉的武官拍案而起,声如洪钟,带着势在必得的得意,震得杯盘轻响。他淫邪的目光像钩子一样甩过来,放肆地在我身上逡巡。
鸨母的嘴咧到了耳根:“哎哟!王军爷大气!一百五十两!还有没有爷……”
“二百两。”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沸腾的油锅,瞬间炸开了一片难以置信的死寂。
所有的叫嚣、哄笑、议论声戛然而止。几百道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地、带着惊疑和探寻,聚焦向声音的源头——那个幽暗的角落卡座。叫出这个价的,并非簇拥在中间的玄青锦袍男子。开口的是他右手边一个穿着宝蓝绸衫的年轻纨绔,此刻他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略显紧张的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却是看向中间那位。显然,他是在代那位出价。
玄青锦袍的男子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搭在酒壶上,指尖停止了摩挲。他微微抬起下颌,深潭般的眸子穿透昏暗的光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毫无温度地落在我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震动和茫然,只剩下一种冷硬的、不容置喙的决断,像冰冷的铁箍。
鸨母显然也被这价格和出价者镇住了,脸上的狂喜僵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刺耳的尖笑:“哎哟喂!贵人!天大的贵人!二百两!槐……呃,这位爷出价二百两!还有没有更高的?还有没有?”
那姓王的武官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像是被当众扇了一记耳光。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跳,怒视着角落:“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敢跟老子抢女人?二百五十两!”
“三百两。”宝蓝绸衫的纨绔毫不犹豫地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他身后的玄青男子,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全场哗然!
三百两!只为买一个青楼清倌的初夜?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天价!一道道目光在角落卡座和那王军爷之间来回扫射,充满了震惊、兴奋和看好戏的意味。
王军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青筋暴跳,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死死瞪着角落,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然而,当他目光触及玄青男子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眼睛时,那凶狠的气焰竟像是被无形的寒冰冻结,一点点萎靡下去。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声不甘的、低沉的咆哮,颓然坐回椅子里,抓起桌上的酒壶猛灌。
鸨母激动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三百两!这位贵人出价三百两!还有没有?还有没有?!三百两一次!三百两两次!三百两……”
她手中象征成交的小木槌已经高高举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贪婪,仿佛看到了一座金山在向她招手。
“三百两三次!成……”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碎了鸨母即将出口的“交”字!
声音来自角落!
众人惊骇欲绝地望去。只见那个一直沉默如冰的玄青锦袍男子,不知何时已霍然站起!他身前那张厚重的紫檀木矮几,竟被他一脚狠狠踹翻!杯盘碗盏、酒壶菜肴,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汤汁酒液四处飞溅,泼洒在猩红的地毯和周围人华贵的衣袍上,一片狼藉!
巨大的声响让整个醉仙楼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惊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几个靠得近的纨绔子弟被溅了一身油污,惊叫着跳开,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慌。
玄青男子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孤峰,周身散发出的戾气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冻结。他脸上那层惯常的阴郁倦怠被彻底撕碎,只剩下一种被激怒到极致的、近乎疯狂的暴戾。深潭般的眼眸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死死锁定在鸨母那张因惊骇而扭曲的肥脸上。
“你……你……”鸨母被这骇人的气势慑得魂飞魄散,举着木槌的手僵在半空,舌头打结,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肥硕的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
男人没有再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一堆碍眼的垃圾。他猛地侧过头,目光如电,再次射向舞台中央——射向抱着琵琶、僵立如偶的我。
那目光里翻涌着的东西太过复杂,太过激烈,像风暴中心席卷一切的漩涡——有未散的狂怒,有深沉的痛楚,有某种被强行压抑的、令人心悸的灼热,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
琵琶冰冷的琴身紧贴着我的胸口,却压不住那擂鼓般的心跳。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他眼中那片近乎吞噬一切的漩涡,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呼吸,无法移开视线。
醉仙楼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地上狼藉中酒液滴落的轻响。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男人动了。他迈开长腿,玄青色的袍角掠过地上破碎的瓷片和污浊的汁液,一步步,朝着舞台的方向走来。靴子踏在猩红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如同踏在人心上的回响。
他离我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带来更沉重的压迫感。那股混合着暴戾和某种奇异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势。
最终,他在舞台边缘站定,离我仅三步之遥。
他微微仰着头,深不见底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锁住我,仿佛要将我的灵魂也一并攫取。薄唇紧抿,下颚线绷得像一柄出鞘的刀。整个醉仙楼几百号人,此刻在他眼中,仿佛都化作了虚无的尘埃。
死寂中,他低沉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玉盘上,清晰、冰冷,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纠缠的决绝:
“人,我要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