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秦宅的灯一盏盏亮起,像有人把整座宅子从内部点燃。
秦臻进门时,雨刚停,鞋底在玄关大理石上拖出长长水痕。
她弯腰换鞋,耳边先听见继母的高跟鞋声——“哒、哒、哒”,节奏稳得像计时器。
“回来了?”傅芸立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只骨瓷茶杯,杯口热气缭绕,像一条白绳牵住她的视线。
秦臻把运动鞋并排放进鞋柜,声音淡淡:“您不是让七点前到吗?我提前了。”
“提前好,省得我等。”傅芸转身,背影在壁灯下拉得极长,“来茶室,给你看样东西。”
茶室在三楼,窗户正对内庭。
一架竹帘半卷,雨珠从檐角滴落,敲在青石板上,像有人在背后数拍子。
桌上摆着一份薄册,米色封皮,没有标题。
傅芸坐下,把茶杯推到秦臻面前,“尝尝,新到的凤凰单丛。”
茶香清锐,秦臻却没动,她盯着那本册子,像盯一条潜伏的蛇。
“打开。”继母的声音轻,却不容拒绝。
秦臻翻开——第一页,是旧港七号码头未来五年的财务预测,数字密密麻麻;第二页,是一份股权转让意向书,受让人那一栏,赫然写着“瀚澜控股”。
她指尖顿住,指节泛白,“瀚澜是您的壳?”
“聪明。”傅芸抿茶,杯沿留下半个口红印,“只要你在这份意向书上签字,旧港项目就是你的嫁妆,秦氏远洋退出,你进瀚澜做执行董事,年薪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指甲上的裸色钻闪着冷光。
秦臻冷笑,“三百万买我背叛顾氏?”
“不是背叛,是止损。”傅芸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你以为顾聿行真拿你当合伙人?他不过拿你当刀。刀用钝了,就扔。”
秦臻把册子合上,推回去,“抱歉,我对当刀没兴趣,对当执刀人倒有点想法。”
傅芸眼底闪过一丝锋利,很快又藏进笑意里,“那就换个条件。”
她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画面里,秦峪坐在经侦支队询问室,少年穿着校服,脸色苍白,面前摆着一份笔录。
“峪峪还未成年,配合调查最长可扣二十四小时。”傅芸叹息,像慈母心疼,“可若有人坚持他涉嫌走私,拘留期就能延长到三十七天。”
她指尖轻点暂停,抬眼,“你弟弟明年高考,三十七天足够让他错过整个复习节奏。”
秦臻握紧茶杯,骨瓷烫手,她却像感觉不到。
“你想怎样?”
“很简单。”傅芸从手包里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今晚十点前,把顾氏技术标的核心数据发到这个邮箱,我保峪峪明早回家。”
秦臻接过纸张,上面只有一个邮箱地址和一句备注:
【港口岸桥结构图+环保减排算法】
她抬眼,目光冷得像冰,“您真看得起我。”
“我知道你做得到。”傅芸微笑,“别忘了,你的电脑里还留着父亲给的内部权限。”
秦臻把纸折成小块,攥进掌心,“如果我拒绝?”
傅芸收起手机,声音轻得像羽毛,“那明天头条就是——秦氏姐弟涉嫌走私芯片,顾氏紧急切割。”
她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秦臻,“我给你三小时考虑。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茶室陷入死寂。
雨珠仍在檐下滴答,像倒计时。
秦臻低头,看着杯里自己的倒影——
眉梢眼角,全是母亲当年的倔强。
她忽然想起昨夜在仓库,钢琴最后一声和弦的余震;
想起顾聿行把白色创可贴贴在她脚踝时说的那句“别怕”;
想起弟弟秦峪把仓库钥匙塞给她时,小声说的那句“姐,我信你”。
她深吸一口气,把折成小块的A4纸重新展开,又折了一次,这一次折成一只纸船。
纸船落在茶水里,瞬间浸透,墨迹晕开,像一只溺水的鸟。
秦臻起身,声音平静:“茶凉了,我续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三小时太长,我只需要三分钟。”
傅芸挑眉,还没开口,秦臻已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扬声器里传来顾聿行的声音:“喂?”
秦臻盯着继母,一字一句:“傅女士想用我弟弟换顾氏的核心数据,你同意吗?”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顾聿行的声音低而清晰:“让她听电话。”
秦臻把手机递过去。
傅芸接过,刚放到耳边,脸色便微微一变。
电话挂断,傅芸指尖收紧,骨瓷杯“咔”地一声裂出细纹。
秦臻拿回手机,转身下楼。
背后,傅芸的声音终于撕破温柔,“你以为赢了?”
秦臻脚步未停,声音从楼梯口飘上来——
“至少,没输。”
走出秦宅,夜风带着栀子花香。
秦臻站在铁门外,抬头看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她知道,继母此刻一定在摔杯子。
她低头,把掌心里早已湿透的纸船扔进垃圾桶。
然后,掏出手机,给秦峪发了条语音:“别怕,姐来接你。”
语音发出,她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雨后的街灯一盏盏掠过车窗,像为她的背影打上一串省略号。
继母试压,试的不仅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底线。
而底线,她早已用钢琴钉子钉死,谁也拔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