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夏的风卷着苜蓿花的香气掠过窗台时,沈砚正在擦拭铜制烛台。雕花的边缘在夕阳下泛着暖融融的光,他指尖划过藤蔓纹样的凹槽,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振翅声——不是檐下知更鸟的动静,更像某种大型禽鸟掠过草尖的声响。
他抬眼望向窗外,视线越过爬满玫瑰的白色栅栏,落在远处起伏的草原上。无边无际的绿毯正被落日镀上金边,风车在天际线处缓缓转动,叶片投下的影子随着晚风轻轻摇晃。这是他住在这里的第五年,每个黄昏都该是这样,带着薰衣草与蜂蜜混合的甜香,安静得能听见草叶生长的声音。
直到那道流光划破橘红色的天幕。
不像流星那样迅疾,倒像一片被风卷动的碎云,拖着浅金色的尾迹斜斜下坠,最终没入草场深处那片野生矢车菊丛。沈砚手里的烛台“当啷”一声磕在橡木桌上,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晚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带着远处草场特有的清冽气息。
那片矢车菊丛离他的小屋不过两里地,平时只有采蜜的蜂群和偶尔迷路的小鹿会去。沈砚抓起挂在门后的宽檐帽,犹豫片刻还是推开了涂着奶白色漆的木门。门廊下的风铃被风撞得叮当作响,他踩过石板路上丛生的青苔,皮鞋陷进门前松软的草地里。
草场的坡度很缓,齐膝的牧草被风吹得像绿色的波浪。沈砚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草籽沾在他的亚麻裤腿上,偶尔有受惊的野兔从脚边窜过,消失在远处的蒲公英丛里。他走得不算快,目光始终锁着矢车菊丛的方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转动的风车影子在草场上短暂交叠。
矢车菊的蓝紫色在暮色里格外醒目。沈砚拨开沾着露水的花枝,忽然在花丛中央停住了脚步。
那里躺着个女孩。
她穿着类似睡裙的白色长裙,裙摆被草茎勾出细碎的褶皱,露出的脚踝上沾着几片矢车菊的花瓣。长发铺在草地上,像揉皱的黑色丝绒,几缕被风吹到唇边,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最让沈砚呼吸一滞的,是她背后那对收拢的羽翼——羽毛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边缘的绒毛在晚风中微微拂动,像被揉碎的月光。
他放轻脚步走近,才发现女孩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泛着淡淡的青紫色。羽翼根部有块暗色的痕迹,被羽毛半遮半掩着,像是凝结的血渍。沈砚蹲下身,指尖悬在她鼻前几厘米,感觉到细若游丝的气息拂过皮肤。
还活着。
这个念头让他紧绷的肩膀松了些,随即又被更大的困惑攫住。他的小屋在这片草原上算是孤户,最近的邻居在三公里外的风车下,此刻喊人显然不现实。可就这样把一个长着翅膀的陌生女孩留在野外?眼看西边的云层已经开始发暗,今晚多半有雨。
风里的花香渐渐淡了,多了些潮湿的水汽。沈砚看着女孩蹙起的眉头,像是在忍受什么疼痛,最终还是伸手将她打横抱起。比想象中轻得多,怀里的人甚至没动一下,只是长发滑落到他手臂上,带着种清冽的、类似雨后草场的气息。
回程的路走得格外小心。沈砚避开丛生的蓟草,尽量踩在柔软的草地上,生怕颠簸弄醒了怀里的人。夕阳彻底沉下去了,草原被暮色染成深绿色,远处的风车亮起了导航灯,一闪一闪的像颗孤星。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很轻,偶尔会无意识地往他温暖的怀里缩一下。
刚踏上小屋的石板路,第一滴雨就落了下来。沈砚加快脚步冲进廊下,用后背顶开门,抱着女孩直奔二楼的卧室。这间屋子他平时很少用,墙上挂着褪色的刺绣挂毯,窗边摆着个装满干花的陶瓮,空气里弥漫着薰衣草的淡香。
把人放在铺着亚麻床单的床上时,沈砚的衬衫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他转身去关百叶窗,目光扫过床上的人,忽然发现那对羽翼在室内光线下更显剔透,羽毛根根分明,像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只是根部的暗色痕迹在灯光下看得更清了,确实是血渍,已经半干涸了。
女孩依旧没醒,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沈砚从衣柜里翻出条羊毛毯,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特意避开了那对羽翼。做完这些,他拉过窗边的藤椅坐下,看着女孩沉睡的脸,听着雨点打在百叶窗上的噼啪声。
桌上的座钟滴答作响,指针慢慢划过八点。沈砚想起刚搬来的时候,他花了整整一个月修缮这间老屋子,亲手给木门刷上奶白色的漆,在院墙边种下第一株玫瑰。那时他以为,往后的日子就会这样,在草原的风声与花香里慢慢流逝。
可现在,他的法式田园小屋里,躺着一个从星光里坠落的、长着翅膀的陌生人。
雨越下越大,风卷着雨点敲打窗棂,像有人在轻轻叩门。沈砚看着床上毫无动静的女孩,忽然觉得,这片草原的宁静,或许从今晚开始,就要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