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往生疏影

凌恒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间看见木梁上吊着的几束干艾草在微风中晃动，耳边是雨滴敲打芭蕉叶的沙沙声。他试着抬起右手，那被白布裹紧的掌心透出淡淡的血红痕迹。一阵轻微的刺痛从伤口传来，却不及心中沉甸甸的疑惑来得强烈。

“你醒了？”穆清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只青瓷药碗，月白色的袖口沾了些许暗褐色的药渍。他将药碗放到床边的小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淡然：“蛊虫暂时压制住了，但还没彻底根除。”

凌恒坐起身，目光扫过这间充满古意的药庐——墙上挂满了药材图谱，角落里的药柜整齐排列，上千个抽屉散发出浓郁的陈年药香。最引人注目的是桌上的一面菱花镜，光滑如水的镜面映照着两人的影子，似乎隐隐泛起涟漪般的波纹。

“这是你的药庐？”凌恒低头接过药碗，鼻尖闻到一股甜腻中掺杂苦涩的气息，那是药材独有的味道。他抿了一小口，舌尖立刻涌上复杂的滋味：甘、涩、凉，像是在诉说什么隐秘的故事。

“嗯，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年。”穆清淡声道，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位置，“你还记得地宫里的事情吗？”

凌恒的动作顿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诡异的画面：斑驳的人皮、鬼面人冷酷的脸庞，还有那缕钻进自己身体的黑烟……以及最后，穆衍的声音如同梦魇般反复回荡。“你父亲……真的死了吗？”他问出口的瞬间，自己都感到喉咙有些发紧。

穆清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菱花镜前，指尖轻轻转动镜身。镜面突然泛起一层水波，仿佛平静的湖面被人投下一颗石子。“二十年前那场大火，所有人都以为谷主夫妇死在了火海里，但我母亲临终前告诉我，父亲用假死脱身，一直在暗中保护我。”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这面往生镜，能让你看到前世的记忆。”

凌恒凑近镜子，只见镜中景色骤变，出现了一片皑皑雪地。五岁的自己跪在雪地上，身上的黑衣已经被血污浸透。不远处，药王谷主穆衍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半枚青铜虎符，用力按进了他幼小的胸口。“记住，你是青鸾宿主，”穆衍的声音威严而冰冷，“这半枚虎符可以暂时压制你的戾气。等你遇到持有另一半虎符的人……”

画面突然一转，这次是一间产房。穆清的母亲脸色苍白如纸，躺在床上虚弱地喘息。她颤抖着拿起一根银针，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心脏。鲜血顺着针尖滑落，滴在襁褓中婴儿的眉心，化作一道青色光芒，随后变成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鸾。“清儿……”她轻声笑着，声音像羽毛一样飘散，“娘把一半魂魄给了你，这样你就能……护住他了……”

凌恒屏住呼吸，凝视着那名襁褓中的婴儿。那孩子的左眼角，赫然有一颗朱砂痣，与现在的穆清一模一样。而旁边的襁褓之中，还放置着另一半青铜虎符。

“原来如此……”穆清喃喃低语，声音竟有几分失控，“我母亲将我的魂魄与你的戾气绑定在一起。难怪每次你蛊虫发作，我都会感到撕裂般的疼痛。”

话音未落，菱花镜剧烈震动起来，一行血红色的大字浮现其上：“虎符合璧，青鸾现世。”与此同时，凌恒胸口处剧烈灼烧，他骇然发现那半枚虎符竟然自行从衣襟内滑出，与穆清放在桌上的另一半虎符碰撞，拼合成完整的虎头形状。

“嗡——”

耀眼的金光瞬间充斥整个药庐，空气中弥漫起一种奇异的能量波动。凌恒眼睁睁看着四周悬挂的药材无风自动，纷纷脱离绳索，在空中组成一个复杂的阵法图。他的手腕上，也逐渐浮现出一枚黑色的青鸾胎记，与穆清手臂上的青色青鸾遥相呼应。

“这是……双生咒。”穆清盯着这一切，声音里多了一丝惊悚，“药王谷的禁忌之术，能让两个人同生共死。”

凌恒伸出手，试探性地抓住穆清的手腕，结果两人手背上的青鸾胎记在接触的一刹那迸发出灼热的温度。那炽烈的触感让凌恒皱起眉头，“所以，我体内的蛊虫一旦发作，你也会受牵连？”

穆清点头，神情复杂：“不仅如此，如果我们当中任何一个死去，另一个也无法存活。”

窗外的雨悄然停止，月亮探出云层，银白的月光穿过窗棂洒在地上，形成一片斑驳的光影。凌恒看着镜中两人交叠的身影，脑海中忽然闪过鬼面人的话：“是被你亲手埋在药王谷后山的……另一个自己。”他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且迟疑：“穆清，我好像……杀过你。”

穆清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露出一抹苦笑：“往生镜还没有展现那段记忆，但母亲曾说过，前世的债，今生必偿。或许我们的相遇，正是为了了解这段因果。”

他说完，转身从药柜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医书递过去。封面上写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字：“青囊秘录”。他解释道：“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残本，里面记录了关于解除双生咒的方法，但需要找到完整的《青囊书》。”

凌恒翻开书页，里面不仅记载了各种医术和药方，还有一些关于蛊术与阵法的内容。其中一页画着一个古怪的图腾，与地宫中那些人皮上刻划的纹路完全一致。

“这是画皮蛊的炼制法。”穆清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有人在模仿我父亲的禁术，试图制造第二个青鸾宿主。”

就在这时，药庐外忽然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伴随着隐约的脚步声接近。凌恒迅速将虎符合拢收进怀中，顺手操起身边的惊鸿剑，眸光一凛：“看来，我们的客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