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俞的鞋尖悬在天台边缘，风卷着深秋的凉意灌进校服领口，他望着楼下模糊的人影，只觉得那片灰色的水泥地是唯一能接住他的地方。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攥住他的胳膊，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
“朋友，从这里跳下去可是会死的很惨的。”
声音里竟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谢俞转头，撞进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对方校服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的白T恤，很有少年气，与这肃穆的天台格格不入。他确实观察了这栋教学楼好几天，三十五米的高度，足够让一切烦恼戛然而止。
“朋友，如果我不拦住你，现在应该就是你头身分离了吧。”那人甚至弯了弯嘴角，语气直白得残忍。
谢俞皱紧眉，怀疑自己遇上了来看热闹的怪人。可正是这直白的残忍，让他脑海里“解脱”的念头莫名顿住——他怕疼，更怕那狼狈的死相。最后他收回脚，没看那人一眼，转身往楼梯间走。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那人追上来，自报家门：“我叫贺朝，高三（2）班的，你呢？”
谢俞没应声，脚步更快了些。
往后的日子，谢俞总在天台撞见贺朝。第二次去时，贺朝正坐在护栏上吃棒棒糖，见他来，晃了晃手里的糖：“朋友，又打算从这里跳吗？”谢俞依旧没理，摸出烟盒点燃一根，烟雾缭绕中，他瞥见贺朝挑了挑眉，眼神里满是惊讶：“看着挺乖，这么野？”
贺朝话很多，从食堂的糖醋排骨太咸，聊到物理老师的板书像鬼画符，絮絮叨叨的声音像只黏人的小鸟。谢俞起初只觉得烦，要么沉默，要么冷冷吐出一个“滚”字。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会在贺朝抱怨数学题难时，随口接一句“辅助线画错了”；会在贺朝说食堂没好吃的时，默认对方跟着自己去校外的小店。
高三放学总是很晚，暮色四合时，学校里早已没了人影。谢俞孤零零地站在校门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只手突然拍在他肩上，贺朝的声音带着笑意：“呦，同桌，真巧啊，一起走吧。”
谢俞愣了愣——他们什么时候成了同桌？他想问，却鬼使神差地跟着贺朝走了。两人拐进一条窄巷，巷尾有家小小的面馆，热气从玻璃门里冒出来，带着诱人的香气。贺朝熟门熟路地喊：“老板，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葱花！”
老板探出头，笑着看向谢俞：“又是你啊小伙子，还是老样子吗？”谢俞愣住，贺朝却已经和老板聊上了，说今天的面就不要辣了。面端上来时，谢俞看着自己碗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香菜葱花的面条，疑惑地看向贺朝。
“怎么，不合胃口吗？”贺朝托着腮，眼神亮晶晶的。
“我们以前见过吗？”谢俞问。
贺朝神秘一笑：“何止呢，我们可是一直在一起呢，我也是最了解你的。”
谢俞确定自己没见过贺朝，刚想追问，却被对方用“快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岔开了话题。那碗面很暖，热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也让谢俞紧绷的心弦松了些。
回到家时，门内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推开门，钟杰红着眼眶，指着顾雪岚大喊：“让他们滚出我家！”钟国飞脸色铁青，呵斥道：“你闭嘴！”转头看到谢俞，又换上温和的表情：“小俞，你先回房间吧。”顾雪岚拉着钟杰的胳膊，看到谢俞时，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无奈。
谢俞沉默地走回房间，关上门，将外面的争吵声隔绝在外。他脱力般顺着门板滑落，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就在这时，一个温暖的怀抱突然将他裹住，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谢俞愣住，抬头一看，竟是贺朝。
“贺朝？你怎么在这儿？！”
“嘘，别出声。”贺朝抱着他，声音放得很轻，“我翻窗进来的，刚好看见某个小朋友在掉眼泪。”
谢俞觉得丢人，胡乱抹了把脸：“谁掉眼泪了。”贺朝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谢俞的眼睛已经被揉红了，即使皱着眉瞪他，也没什么震慑力。“行，没有掉眼泪。”贺朝笑了笑，语气认真起来，“下次不用偷偷哭了，我一直会在的。”
谢俞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门外却传来敲门声：“小俞，妈进来了。”他猛地反应过来，刚想让贺朝躲起来，顾雪岚已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你还没吃饭，先吃点东西吧。”
谢俞紧张地攥紧衣角，想着该怎么解释贺朝的存在。顾雪岚却只是担忧地看着他：“小俞？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妈，这是我同学，贺朝。”谢俞指向旁边。
顾雪岚的眼神复杂起来，看了贺朝一眼，又看了看谢俞，最后叹了口气：“小俞，你好好休息吧。”说完便转身走了，没有追问，也没有多问。谢俞疑惑地转头，却发现贺朝已经不见了：“贺朝？”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仿佛刚才的拥抱只是幻觉。
开学那天，贺朝照常来找谢俞聊天，像往常一样絮絮叨叨。谢俞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走的？”
“什么？”贺朝一脸茫然。
“昨天，在我家里。”谢俞闭了闭眼，声音有些沙哑。
“哦哦哦，我听到敲门声，觉得这么突然不太好，就先走了。”贺朝挠了挠头，笑着问，“怎么？生气了？”
谢俞别过头，耳根有些发烫：“我没有。”
他们的关系越来越近，贺朝成了谢俞生活里唯一的光。可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那天，钟杰喝了酒，红着眼眶冲到谢俞房间，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就是个外人！要不是你，我家怎么会变成这样！”那些刻薄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谢俞心里，他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突然生出一个阴暗的念头。
他找出一把水果刀，在手腕上划了一道。鲜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白色的衣袖。他又在胳膊上划了几道，看着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心里竟有种扭曲的解脱感。他慢慢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往浴缸里放水。冰冷的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窒息感渐渐袭来。就在他意识模糊的时候，一阵剧烈的踹门声传来，贺朝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谢俞！你醒醒！不要睡！不要睡！”
最后一刻，谢俞看到贺朝冲进浴室，惊慌地把他从浴缸里抱出来，用毛巾用力按压他的手腕。他想对贺朝笑一笑，想说“我没事”，可眼皮却越来越重，最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已经在医院。顾雪岚坐在床边，看到他醒了，连忙站起来：“小俞，你醒了。”
“妈。”谢俞的声音很轻。
顾雪岚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下定决心说：“小俞，你要是不舒服可以告诉妈妈的，不要自己扛着好吗？”
谢俞以为她在说自己割腕的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顾雪岚有事要走，临走前叮嘱他好好休息。贺朝一直守在病房里，见顾雪岚走了，才坐到床边，握住谢俞的手：“谢俞，我想照顾你一辈子，所以，不要放弃自己好吗？”
谢俞看着贺朝认真的眼神，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下来。他慢慢靠近，贺朝也没有躲开，两人的嘴唇轻轻碰在一起，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却格外温暖。
出院那天，顾雪岚没有带谢俞回家，而是直接把他带到了一栋陌生的大楼前。三楼的诊室门口挂着牌子——心理科。谢俞心里咯噔一下：“妈，你怎么了？为什么来这里？”
顾雪岚终于绷不住了，眼泪掉了下来：“小俞，是妈妈对不起你，是我忽视你……如果我能多注意些你……”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你要是早点告诉妈妈，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妈，我没事，不用治疗。”谢俞皱紧眉，心里有些不安。
“谢俞！你说你没事？”顾雪岚的情绪激动起来，“你说你没事为什么要割腕？你说没事……那我问你，贺朝是谁？”
谢俞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顾雪岚流着泪，声音颤抖：“你们班根本没有叫贺朝的人！你每天都在自言自语，对着空气说话，让我怎么放心！”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谢俞头上。他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贺朝正站在那里，眼神里满是担忧。“妈……不是的……贺朝他，他就在那里……”谢俞的解释苍白无力。
“谢俞！你清醒一点！”顾雪岚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贺朝根本不存在！没有这个人！你身边没有这个人！”
谢俞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他看着贺朝，又看着顾雪岚，心里乱成一团麻。最后，他还是跟着顾雪岚进了诊室。医生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温和。他让顾雪岚先出去，单独和谢俞聊聊。
“你好，谢俞是吧。”医生在谢俞对面坐下，“能和我说说你的朋友吗？”
谢俞沉默着，不想回答。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摸上他的脸，是贺朝。谢俞再也忍不住，低声呢喃：“贺朝……”
医生笑了笑：“嗯，贺朝啊，这个名字很好听，想必性格很开朗吧。”他顿了顿，又问：“那你现在能看到他吗？”
谢俞看向站在医生身后的贺朝，对方做了个口型：“别怕，我在。”他点了点头，把自己和贺朝的相遇、相处，一一告诉了医生。
医生听完，在病历本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抬头说：“谢俞，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他不存在。这是你长期在压力过大的环境中，无法发泄情绪，产生的自我保护机制。”他拿出一个小白瓶，“这是缓解精神紧张的药，吃了之后，你会康复的。”
谢俞没有接药，声音沙哑：“医生，我吃了之后，就看不到他了是吗？”
医生愣了一下，随即说：“他本来就不该存在。”
谢俞点点头，接过药瓶，放进了口袋。回到家后，他坐在房间里，书桌上放着顾雪岚给他的休学通知。贺朝走过来，从身后搂住他：“小朋友。”
谢俞试着触摸贺朝的手，很真实，有温度。“贺朝，你是真的是吗？”
贺朝没有回答，只是低头亲吻他的眼角、额头、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谢俞却越发不安“贺朝，贺朝！”贺朝笑着看着谢俞的眼睛：“小朋友，乖，照顾好自己。”
谢俞捏住贺朝的衣角，眼泪掉了下来：“贺朝……你不是说要一直陪着我的吗？你骗我，你要骗我吗？”
贺朝从他口袋里拿出药瓶，倒出一粒药，递到他嘴边：“乖，吃了药，好好睡觉。”谢俞不想吃，却被贺朝用嘴把药渡了进去。
药效很快发作，谢俞觉得头晕乎乎的，他看着贺朝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心里慌得厉害：“贺朝，贺朝，不要，不要走！”
“小朋友，我因你存在，所以我的命是你的。”贺朝的声音越来越轻，“只要你活着，我就一直会在。”
谢俞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了一把空气，他的手穿透了贺朝的身体。因为动作太大，他从椅子上摔了下去，看着贺朝彻底消失在空气中，眼泪汹涌而出：“贺朝……”
一年后，谢俞重新回到学校。顾雪岚在校门口叮嘱他：“记得多和朋友聊聊天，别闷着。我给你租了房，钥匙在你书包里，放学后地址发给你。”
“妈，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我快迟到了。”谢俞笑着说。
顾雪岚走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朋友，别笑的太明显了。”贺朝搂住他的脖子，笑容灿烂。
谢俞撇了他一眼，嘴上说着“滚”，脚步却慢了下来，等着贺朝跟上。
门卫大爷看着以前那个总是低着头、眼神忧郁的少年，如今独自笑着走进学校，摇了摇头，觉得这孩子终于开朗起来了。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谢俞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贺朝，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如果和你在一起是病，那就一直病下去吧。反正，他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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