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臣目光落在那白瓷瓶上,没有立刻去拿,只是抬眼看她。
莫辞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见底,却仿佛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她极其轻微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才继续用那没有起伏的调子轻声说道:“这瓶药,遇水则化,无色,气味极淡,似初腐的草木……沾肤即入,一个小时内,筋肉酸软无力,意识涣散,一天之内……毙命。”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无解。”
解雨臣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在药香里长大、指尖永远带着甘草清苦气、秉承着“药是救人”家训的女孩。
她配了毒。
一味极其阴损、足以致命的毒。
空气仿佛凝固了。书房里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莫辞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解释,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后悔或挣扎。
她只是那样平静地回望着他,仿佛只是递给了他一颗再普通不过的蜜饯。
良久,解雨臣伸出手,拿起了那个冰凉的白瓷瓶。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瓶身,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意。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她。
莫辞似乎看懂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极轻地摇了摇头,唇角甚至牵起一个极其微弱的、近乎虚幻的弧度。
“药能救人,”她轻声说,目光落在他握着药瓶的手上,语气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最寻常不过的真理,“也能扫清……挡路的石头。”
她的声音依旧温软,甚至带着一丝病后的虚弱,但那话语里的意味,却冷冽如刀。
这是她学医以来,第一次,药没有用来救人。
但她没有丝毫犹豫,亦无半分悔意。
为了他,她的底线可以后退。她的双手,可以染上洗不净的业障。
解雨臣紧紧攥住了那个小瓶,冰冷的瓷壁硌着他的掌心。他看着眼前这个苍白瘦弱、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的女孩,心底翻涌起的,不是喜悦,不是赞赏,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痛楚、沉重到几乎无法呼吸的酸涩与……怜惜。
他终究,还是将她拖入了这片无尽的泥沼之中。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必如此”。
有些东西,在他们之间,早已无需言语。
他只是将药瓶仔细收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膝头、微微蜷起的手背上。
他的手心很烫,带着方才处理麻烦事时未散的戾气和温度,而她的手,依旧微凉。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彻底不同了。
自那瓶无色无味的毒药悄然解决掉老鸦口的麻烦后,有些事情,在解雨臣和莫辞之间,心照不宣地发生了改变。
那不再是孩童时期无声的陪伴,也不再是少年时带着药香的慰藉,而是真正踏入同一片阴影之下,成为彼此最隐秘的共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