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是不是偷看我？

九月的风卷着桂花香撞进窗棂时，曼玉正在图书馆第三排书架前踮脚够最上层的《西方美术史》。指尖刚要触到书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抽走了那本书。

她转过身，撞进舟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领口别着“高二（3）班”的铭牌，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林曼玉，”他把书递过来，声音里裹着桂花的甜，“你每次够书都像只偷不到糖的松鼠。”

曼玉的耳尖腾地红了。她接过书抱在怀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泛黄的书脊，“周舟行，你管得真宽。”

“谁让我是图书管理员呢。”舟行晃了晃胸前挂着的红袖章，嘴角弯起的弧度像被圆规量过，“而且，我看你在这排书架前晃了三天了。”

曼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确实在等他。自从上周在美术课上看到舟行用铅笔勾勒窗外的梧桐树，线条干净得像初春的融雪，她就总想着在图书馆偶遇他。这里是他每天午休都会来整理书籍的地方。

“我……我找资料。”她低头翻着书页，假装认真看目录，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他靠在书架上，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系着根红绳，红得像过年时奶奶包在饺子里的硬币。

“画素描？”舟行忽然问。

曼玉猛地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睛里。“你怎么知道？”

“上次美术课，你对着我的速写本看了五分钟。”他从口袋里掏出个速写本，递到她面前，“给，借你参考。”

本子的封面是深棕色的牛皮纸，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曼玉翻开第一页，是教学楼顶的落日，橘红色的光线透过云层，笔触松松垮垮却透着暖意。往后翻，有食堂阿姨盛饭时扬起的手腕，有操场边歪脖子树的枝桠，最后一页是个女孩的侧影——扎着高马尾，正趴在画架前调颜料，阳光落在她的发梢，像撒了把金粉。

那是她自己。

曼玉的手指顿在纸页上，指尖微微发颤。“你……”

“上周三下午，画室靠窗的位置。”舟行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调颜料时，阳光把你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印象派的画。”

窗外的桂花香忽然变得很浓，浓得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曼玉合上书，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团温热的云。“周舟行，你是不是偷看我？”

“是。”他答得干脆，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从你上次在操场边捡我掉落的铅笔开始。”

曼玉想起上个月的运动会，她替班级送水时，在跑道边捡到支断了芯的铅笔，笔杆上刻着个小小的“舟”字。她当时没多想，随手放在了广播室的失物招领盒里，没想到他竟然记到现在。

“那支笔……”

“我找了三天。”舟行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又有点得意，“后来广播室阿姨说，是个扎马尾的女生送过来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马尾上，曼玉下意识地把头发往身后拨了拨。空气里的桂花香好像凝成了实质，缠着她的呼吸，让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叮铃铃——”预备铃突然响起，惊飞了窗外槐树上的麻雀。

舟行直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晚自习后，画室见？我教你画光影。”

曼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尽头，手腕上的红绳在白衬衫映衬下，红得像团跳动的火焰。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空空的，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天晚自习，曼玉提前十分钟溜出教室。画室在教学楼顶层，楼梯间的灯忽明忽暗，她的心跳得比脚步声还响。推开门时，看见舟行正站在窗前，月光顺着他的肩膀淌下来，在地上积成一小滩银辉。

“你来啦。”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两支铅笔，“先画几何体吧。”

曼玉的素描基础很差，线条歪歪扭扭像蚯蚓。舟行站在她身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手腕放松，像这样……”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带着铅笔的木质清香，引导着她在纸上勾勒出流畅的弧线。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他手腕上红绳擦过她皮肤时的微痒。心跳像擂鼓，震得她耳膜发疼，画纸上的正方体不知不觉歪成了梯形。

“林曼玉，”他低笑，声音里的笑意像要溢出来，“你再走神，今晚只能画鸡蛋了。”

曼玉猛地回神，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她挣开他的手，假装生气地瞪他，“周舟行，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他从口袋里掏出颗大白兔奶糖，剥了糖纸递到她嘴边，“奖励认真画画的小朋友。”

奶糖的甜混着他指尖的温度在舌尖化开时，曼玉忽然觉得，这个九月好像比往年更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