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问心劫

玄霄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如同万载玄冰坠入滚油，瞬间冻结了整个琼华神殿狂暴的能量乱流和冲天的杀意。他站在月漓与芷萝之间，白衣在残余的能量风暴中微微拂动，纤尘不染，却成了这片修罗场中最冰冷、也最不可逾越的屏障。

“玄霄哥哥！”芷萝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爆发出狂喜与委屈交织的光芒，指着半空中魔焰翻腾的月漓，声音尖利，“快杀了这魔女！她污蔑于我，毁我寿宴，屠戮神将，罪该万死啊！”她试图靠近玄霄，寻求庇护。

玄霄却并未看她，甚至没有回应她的呼喊。他那双映照着殿内狼藉与血光的寂灭寒眸，此刻如同最精密的刻刀，穿透月漓周身翻腾的暗红魔焰，牢牢锁定在她那双燃烧着幽冥鬼火的赤瞳深处。

月漓悬于半空，暗红长发狂舞，嘴角残留的暗红魔血如同妖异的纹路。玄霄的阻拦，如同在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上泼下滚油！她死死盯着他，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与冰：“让开！否则，连你一起杀！”

“玄霄！”芷萝见他依旧沉默，且目光只盯着那魔女，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尖声催促，“你在犹豫什么？！她是魔！是屠戮神族的魔孽！快动手啊！”

玄霄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抬起手，却不是指向月漓，而是对着大殿中央那面仍在闪烁、定格着青丘惨状与琼花印记的水月镜。一道精纯的霜白仙光自他指尖射出，没入镜面。

镜面如水波荡漾，画面飞速回溯、定格——彼岸花海，小狐狸捡拾玉佩的画面清晰重现！紧接着，画面跳转，是翊圣卫统领赤霄在神界军营，单膝跪地，通过另一面水月镜，接受芷萝谕令的场景！芷萝那冰冷残酷的“犁庭扫穴，寸草不留”八个字，如同惊雷，响彻在死寂的大殿！

“芷萝公主，”玄霄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沉凝的、如同冰层断裂的寒意，他缓缓转头，看向主位上脸色惨白如纸的芷萝，“水月镜回溯，烙印为证。你，还有何话说？”

铁证如山！

殿内所有幸存的神祇，看向芷萝的目光，彻底从震惊、质疑，化为了赤裸裸的鄙夷与唾弃！为了可笑的嫉妒，屠戮一族，嫁祸构陷，甚至利用神权！这是何等的卑劣与恶毒！

“不……不是的！玄霄！你听我解释！是那狐妖……”芷萝被玄霄那冰冷失望的目光刺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试图做最后的狡辩。

然而，玄霄的目光已不再为她停留。他重新看向半空中的月漓，那寂灭的眼底深处，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他看到了她眼中焚天的恨火，也看到了那恨火之下，被魔纹覆盖的、却依旧熟悉的轮廓，以及……脖颈间那道细微的、银白色的新月旧痕！

玉佩碎片……青丘焦土……被魔纹覆盖的旧痕……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彻底串联！

“是你……”玄霄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难以置信的艰涩，“那只……彼岸花海的小狐……”

“是我！”月漓厉声打断，赤瞳中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玄霄的确认，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慰藉，反而如同点燃了埋藏最深的炸药桶！“是我！那只被你剑气所伤，又被你‘恩赐’般治愈的卑微狐妖！也是那个……因为你遗落的一块破玉，就招来灭族之祸的可怜虫！”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悲愤与控诉，魔焰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疯狂摇曳，隐隐有失控的征兆！

“玄霄！看看你身后那蛇蝎心肠的女人！看看这满殿道貌岸然的神祇！”她指着芷萝，指着下方神色各异的神祇，指尖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他们视我妖族如蝼蚁草芥！为了她一丝可笑的嫉妒，便可降下神罚，将我青丘万千生灵屠戮殆尽！焦土之上，尸骸枕藉，我爹娘至死……手中还攥着那几块染血的玉佩碎片！”

泪水，混合着暗红的魔血，从月漓赤红的眼眶中滑落，瞬间被狂暴的魔焰蒸发。那泪水，是血，是火，是焚心的毒！

“而你呢？！高高在上的仙尊大人！”她的矛头，带着毁灭一切的恨意，终于完全转向了玄霄，“你遗落玉佩，是‘无心’！你对此毫不知情，是‘无辜’！你甚至……可能从未记得过那只卑微的小狐！多么轻飘飘的理由！多么完美的置身事外！”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刺耳，如同地狱万鬼的哭嚎：

“可正是你这无心之失！正是你这高高在上的‘无辜’！才给了她行凶的借口！才成了她屠刀的‘背景’！ 若非你！她芷萝何至于如此癫狂？！若非你袖手旁观，漠视神权肆虐！我青丘何至于……何至于此！！！”

“轰——！”

随着这泣血的控诉，月漓心口那道融合的烙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暗红光芒！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幽冥血海最深处、混合着她自身滔天恨意与绝望的狂暴魔能，如同被引爆的火山，彻底失去了控制！

“呃啊啊啊——！”

月漓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周身翻腾的魔焰瞬间变得混乱、狂暴、无序！暗红色的魔火不再受她掌控，如同亿万条疯狂的毒蛇，反噬自身！她的皮肤下，暗紫魔纹疯狂扭动、凸起，仿佛要破体而出！七窍之中，都开始溢出丝丝缕缕粘稠的暗红魔气！她的身体在空中剧烈地痉挛、抽搐，如同正在被无形的巨力从内部撕裂、焚烧！

心魔反噬！因对玄霄那无法化解的、混合着旧日悸动与灭族血仇的极致恨意，引动了幽冥魔能最狂暴的反噬！她体内的力量正在失控暴走，要将她自身先一步焚成灰烬！

“魔气反噬！她要自毁了！”有神祇惊呼出声，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芷萝看着空中痛苦挣扎、魔焰焚身的月漓，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扭曲的快意和恶毒：“哈哈哈！报应！贱婢！这就是你污蔑本宫、亵渎神威的下场！魂飞魄散吧！”

她眼中凶光一闪，趁着玄霄全副心神都被月漓那恐怖的反噬景象所吸引，而月漓自身更是毫无防备之际，猛地拔下头上那支最华贵、也最锋锐的九凤衔日金簪！

那金簪末端，并非圆润，而是雕刻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边缘锋利无比的冰魄琼花！芷萝将全身残存的神力，孤注一掷地灌注其中！

“去死吧！连同你那肮脏的痴心妄想一起！”芷萝面容扭曲，发出一声怨毒的尖啸，手臂化作一道残影，将那支灌注了她全部恨意与神力的琼花金簪，如同离弦之箭，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和一抹致命的金光，狠狠射向正在魔焰中痛苦痉挛、毫无防备的月漓后心！

这一击，歹毒、迅猛、时机刁钻！目标直指月漓魔气反噬最脆弱、最无暇他顾的要害！金光所过之处，空间都留下淡淡的灼痕！

“芷萝！你敢！”玄霄的厉喝如同九天惊雷！他万万没想到，芷萝竟卑劣至此，在真相大白、众目睽睽之下，还要行此偷袭绝杀之事！

然而，那琼花金簪的速度太快！太近！玄霄若要出手拦截金簪，必然无法第一时间压制月漓体内那即将彻底爆发的反噬魔能！月漓会在瞬间被魔能撕碎！

千钧一发！没有权衡的时间！只有本能的抉择！

玄霄眼中，那万年不化的寒冰，在目睹芷萝偷袭的卑劣和金簪射向月漓后心的瞬间，终于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决绝的厉色！

他做出了选择。

不是拦截金簪。

而是

玄霄的身影，如同瞬移般，毫无保留地、决绝地挡在了月漓与那致命金光之间！同时，他双手结印，掌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浩瀚如星海的霜白仙光！这仙光并非攻向芷萝，也非防御自身，而是带着一种包容万象、抚平暴乱的柔和与坚定，如同九天银河倒卷，朝着魔焰焚身、濒临崩溃的月漓，温柔而迅猛地笼罩而去！

“凝神！固守本源！”玄霄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穿透魔焰的嘶吼，传入月漓混乱的识海。

“噗嗤——！”

几乎在霜白仙光笼罩住月漓的同一瞬间！

那支锋锐无匹、灌注了芷萝全部恨意的琼花金簪，带着撕裂神躯的威能，狠狠地、毫无阻碍的洞穿了玄霄的后心！

金色的簪尖，裹挟着殷红的神血，从玄霄胸前透体而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殿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金簪穿透神躯那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以及神血滴落在灵玉地面上，发出的轻微“嘀嗒”声。

玄霄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维持着结印的姿势，霜白仙光依旧源源不断地涌向月漓，试图压制她体内狂暴的反噬魔能。但他那万年挺直的脊背，却因这穿心剧痛而微微佝偻了一下。纯净无瑕的白衣，在心脏位置，迅速被刺目的金色神血染红、晕开，如同一朵在雪地中骤然绽放的、凄艳的血色琼花。

他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透出的、染血的琼花簪尖，又缓缓抬起头，看向偷袭得手后、脸上还残留着狂喜与恶毒、此刻却瞬间化为无尽错愕与难以置信的芷萝。

玄霄的嘴角，缓缓溢出一缕淡金色的神血。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眸，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的了然。他看着芷萝，如同看着一个彻底陌生的、可悲的存在。

“玄……玄霄哥哥……”芷萝手中的半截金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看着玄霄胸前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和迅速扩大的血花，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无法理解的茫然，“不……不是的……我是要杀她……你怎么……怎么会……”

而此刻，被玄霄浩瀚仙光笼罩的月漓，那狂暴反噬的魔焰如同被投入冰海的熔岩，竟被硬生生地压制、抚平！混乱撕裂的痛苦如潮水般退去，一丝精纯冰冷的仙元顺着心口那道烙印流入，奇异地中和着体内暴走的幽冥魔能，带来一种撕裂后的、虚弱的清明。

她怔怔地抬起头。

映入她赤红眼眸的，是玄霄近在咫尺的、苍白如雪的侧脸，是他嘴角那一缕刺目的金色神血，以及……他胸前那朵正在白衣上迅速蔓延绽放的、由芷萝琼花金簪造成的——凄艳血花！

他……替她挡下了那必杀的一击？

在她刚刚控诉他是“帮凶”、恨不能将其碎尸万段之后？

在她魔气反噬、濒临自毁的边缘？

巨大的、无法理解的冲击，如同九天雷霆，狠狠劈在月漓被仇恨和魔性填满的心神之上！那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赤瞳中，滔天的恨意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如同冰川崩裂般的动摇！一种混杂着震惊、茫然、以及某种被强行撕裂的剧痛，瞬间淹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