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日头毒得像要把地皮烤焦,院角的老槐树却泼泼洒洒地撑开绿伞,把大半院子都拢在荫凉里。青樱坐在树荫下的竹席上,手里摇着蒲扇,看弘历光着膀子在菜畦里薅草。他脊梁上的汗珠滚成串,砸在干裂的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倒比晨露更能润田。
“歇会儿吧,喝口酸梅汤。”青樱扬声喊,把晾在石桌上的陶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弘历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布巾抹了把脸,布巾早被汗浸透,拧一把能滴出半盆水。他走到竹席边坐下,端起酸梅汤猛灌了大半碗,喉结滚动的弧度看得青樱眼热,伸手替他扇了扇风:“慢些喝,当心呛着。”
“不碍事。”他笑,露出两排白牙,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点泥星子,“这畦草再不除,就要把豆角藤缠死了。你看那几株,刚结的小豆角都被缠得打蔫了。”
青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几缕野牵牛攀在豆角藤上,细弱的藤蔓却缠得紧实,把本该饱满的豆角勒出了深痕。她忽然想起石头前几日说的,学堂里新来的学生总抢他的砚台,那时只当孩子间的玩闹,此刻倒觉得,有些欺负人的“藤蔓”,是该趁早薅掉才好。
“下午我去趟学堂,”青樱轻声说,“跟先生说说石头的事。”
弘历握着碗的手顿了顿,随即点头:“我陪你去。正好让那孩子看看,石头不是没人护着。”他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那里有个小豁口,是去年石头摔的,他却总说“这样端着不滑手”,一直没舍得换。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噔噔”的脚步声,石头背着书包跑进来,小脸涨得通红,书包带子还断了一根,耷拉着像条受伤的小尾巴。“娘!”他扑到青樱怀里,声音带着哭腔,“他们把我的墨锭扔进水沟了!”
青樱的心猛地揪紧,掀开他的书包一看,果然见里面的砚台磕掉了一角,原本该放墨锭的地方空空荡荡。她刚要开口,弘历已经站起身,脸色沉得像要落雨:“谁干的?”
石头抽噎着指了指村口的方向:“就是……就是李大户家的小儿子,他说我是……是没爹的孩子……”
“胡说!”弘历的声音陡然拔高,抓着石头的肩膀让他抬头,“你记着,你有爹,你爹就在这儿!明天爹就带你去买最好的墨锭,比他李家的金贵十倍!”
青樱看着石头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忽然伸手按住弘历的胳膊,对石头柔声道:“墨锭丢了可以再买,要是被人说两句就哭鼻子,那才真让人笑话。你不是说要当护花使者,将来保护妹妹吗?自己先得站直了才行。”
石头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用力点头:“娘,我不哭了。我明天就去告诉他们,我有爹,我爹比谁都厉害!”
弘历的脸色缓和了些,蹲下来帮石头系好松开的裤带:“明天爹陪你去学堂,让他们看看,我儿子的脊梁骨,比谁都硬。”
傍晚的风总算带了点凉意,青樱在厨房煮绿豆汤,弘历坐在灶门前添柴,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其实我知道,”青樱忽然开口,搅动着锅里的绿豆,“你总怕石头在外面受委屈,是因为……你小时候也受过欺负。”
弘历添柴的手停了,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那时候我娘走得早,村里的孩子总骂我是野种。我就想着,将来有了孩子,绝不能让他受这份气。”
“石头不会的。”青樱把盛好的绿豆汤递给他,汤面上浮着层薄冰,是中午特意镇在井里的,“他有你,有我,还有柳奶奶,咱们都是他的靠山。”
弘历接过碗,冰气透过粗陶传到掌心,却暖得他眼眶发热。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青樱把冻得发红的手塞进他怀里焐着,那时就觉得,这辈子有她,什么坎都过得去。
夜里,青樱翻开花瓣册,借着油灯的光,在新的一页画了株被野藤缠绕的豆角,旁边写着:“夏耘,不仅要薅草,更要护苗。”她笔尖一顿,又添了行小字,“家,就是最硬的脊梁骨。”
窗外的虫鸣不知何时低了些,只有灶房的蛐蛐还在“唧唧”叫,像在应和着屋里的暖。弘历睡得沉,鼻息均匀,青樱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夏日的夜再长,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再棘手的“藤蔓”,也能笑着薅干净。
石头抱着新墨锭往学堂走时,脚步踏得石板路“噔噔”响。弘历跟在他身后,粗布褂子被晨风灌得鼓鼓的,倒比春日的风筝还精神。刚到学堂门口,就见李大户家的小子叉着腰堵在台阶上,身后还跟着两个半大孩子,看见石头手里的锦盒,鼻子里“哼”了一声:“哟,哪来的破墨,怕是偷的吧?”
石头把墨锭往身后藏了藏,却被弘历往前推了一把。“拿出来。”弘历的声音不高,却像晒谷场上的石碾子,稳稳当当压在地上。石头咬咬牙,把墨锭举得高高的——那墨锭是昨儿在镇上最大的笔墨铺挑的,墨面泛着玉似的光,上面还描了朵金梅,是掌柜说的“文房里的状元郎”。
李小子的眼睛当时就直了,嘴上却硬:“再好也是个没爹教的……”话没说完,就被弘历拎着后领提了起来,脚尖离地半尺,脸涨得像熟透的茄子。
“再说一遍?”弘历的指节捏得发白,“谁没爹教?”
李小子吓得直蹬腿,旁边的孩子早跑得没影了。学堂里的先生听见动静出来,见是弘历,忙拱手道:“弘大哥这是……”
“先生,”弘历把李小子往地上一放,他“哎哟”摔了个屁股墩,“这孩子嘴太碎,得让他爹娘来领回去,好好教教‘舌头该怎么长’。”
石头站在弘历身后,忽然把墨锭往桌上一拍,对吓得缩成一团的李小子说:“我爹说了,墨锭是用来写字的,不是用来比阔气的。但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就用这墨锭,把你说的浑话都写在纸上,贴在村口的老槐树上,让全村人都瞧瞧!”
他声音还带着童音的脆,却把李小子唬得脸都白了。先生抚着胡须笑:“石头这话说得在理。”又转向李小子,“回去告诉你爹,明儿让他来学堂一趟,我倒要问问,他是怎么教孩子‘尊重’二字的。”
弘历摸了摸石头的头,指腹蹭过他被墨锭硌出红痕的掌心:“进去吧,爹在这儿等你放学。”石头“嗯”了一声,转身时,肩膀挺得比旗杆还直,刚迈过门槛又回头,见弘历还站在原地,像株老槐树似的守着,忽然觉得,后背的阳光烫得人心里发暖。
晌午放学,石头背着书包跑出来,老远就喊:“爹!先生夸我字写得有骨劲了!”弘历接过他的书包,见里面的墨锭包得整整齐齐,边角一点没磕碰,嘴角的笑纹立刻堆了起来。
路过李大户家门口时,见李大户正拎着棍子追打李小子,嘴里骂着“让你嘴贱”,弘历拉着石头往旁边躲了躲,却听见石头小声说:“爹,他哭了。”
弘历低头看他,见他眼里没了早上的气鼓鼓,倒多了点软乎乎的光。“知道错了就好。”石头拽了拽他的袖子,“咱们走吧,先生说下午要教《论语》呢。”
弘历笑了,牵着他的手往家走。石板路上的光影晃啊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根浸了阳光的麻绳,把两颗心缠得紧紧的。石头忽然想起昨儿夜里,听见娘对爹说“别吓着孩子”,爹说“我不吓他,我是要让他知道,腰杆子得自己挺直,背后有靠山,更得自己站得稳”。
他摸了摸怀里的墨锭,忽然觉得,这墨锭不止是块墨,倒像是爹塞给他的一块骨头,让他往脊梁里填,填得满满的,就再也不怕谁来欺负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学堂,先生在讲台上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石头握着那方墨锭在砚台上细细研磨,墨香混着窗外的槐花香漫开来。他想起早上弘历说的话——“字是人的脸面,写得端端正正,心里才能亮堂”,于是握笔的手更稳了些。
课间休息时,几个同窗围过来看他的新墨锭,其中一个怯生生问:“石头,这墨真的像掌柜说的那样,写出来的字会发光吗?”
石头把墨锭放回锦盒,认真道:“发光的不是墨,是写字的人。先生说,心正了,字自然有精神。”这话是弘历教他的,此刻说出来,竟觉得比手里的墨锭还沉几分。
放学路上,弘历见他一路都在摩挲锦盒,便问:“今天用这墨写字了?”
“嗯,”石头点头,从书包里掏出习字纸递给他,“先生在上面画了三个圈呢。”纸上的“人”字笔画虽稚嫩,却笔笔挺直,像初春钻出冻土的芽,透着股不肯弯的劲儿。
弘历摸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在路边捡了块滑石,在石板上写:“明日爹教你写‘立’字。立身行道,先要站得稳。”
石头蹲在旁边看,见他手腕翻转间,滑石划出的白痕在夕阳下闪着光,忽然明白——所谓靠山,从来不是躲在身后的荫凉,而是有人教你把脚扎进土里,自己长成一棵能挡风的树。
夜里,石头把习字纸铺在床头,借着月光看那三个红圈,手指在“人”字的撇捺间游走。窗外的虫鸣渐歇,他摸了摸枕边的墨锭,仿佛能摸到上面描金的梅花——那是爹给的骨头,也是他要长成的模样。
晨光刚漫过窗棂,石头就揣着墨锭往学堂跑。路过李大户家门口时,见李小子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半块啃剩的麦饼,看见他来,慌忙把饼往身后藏,耳朵红得像被晒过的番茄。
石头脚步顿了顿,从书包里掏出个青面馒头——是青樱早上特意给他揣的,还热乎着。“给你。”他把馒头递过去,“我娘做的,比麦饼软。”
李小子抬头看他,眼里满是诧异,手却诚实地伸了过来,接过馒头时小声嘟囔:“我爹说了,昨天是我不对……”
“知道就好。”石头学着弘历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别跟着他们瞎起哄,先生说,同窗就得像兄弟。”
李小子咬着馒头点头,含糊道:“我……我有块新砚台,明天带来给你用。”
石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不用,我的砚台虽然磕了角,但磨出来的墨照样黑。”他转身往学堂跑,晨光落在他背上,像披了件金衣裳,心里忽然觉得,比攥着新墨锭还踏实。
傍晚回家,石头把这事告诉青樱,她正坐在廊下给未出世的妹妹缝肚兜,闻言笑着往他嘴里塞了颗糖:“咱们石头长大了,知道什么是‘和为贵’了。”
弘历从地里回来,裤脚沾着泥,听见这话,把石头举起来抛了抛:“这才像我儿子!拳头硬不如心量大,能容人,才是真本事。”
石头被抛得咯咯笑,忽然搂住弘历的脖子:“爹,你教我写‘容’字吧?我想写在习字本上。”
弘历把他放下,在水缸里舀了瓢水洗手:“好啊,等吃完饭,爹就教你。这字看着简单,得用心才能写好——就像做人,心里得能撑船,才装得下事。”
晚风吹过院角的槐树,叶子沙沙响,像在应和。青樱低头继续缝肚兜,针脚在布面上游走,忽然觉得,这夏日的傍晚,比任何时候都要清亮——有孩子的成长,有爱人的懂得,有屋檐下的烟火,还有那些悄悄在心里发了芽的道理,正趁着月色,慢慢长成参天的模样。
晚饭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层米油,柳氏带来的腌黄瓜切得细细的,脆生生的透着酸。石头扒拉着碗里的粥,忽然抬头问:“爹,‘容’字是不是很难写?比‘立’字还难吗?”
弘历正给青樱夹她爱吃的酱萝卜,闻言笑道:“难不难,得看你怎么写。心里装着事,下笔就沉;心里敞亮,笔画就顺。”他放下筷子,蘸着碗沿的米汤,在桌上写了个大大的“容”字,“你看,宝盖头像间屋子,下面得能装下‘八’和‘口’,意思是哪怕有八张嘴说不同的话,也能容得下。”
石头盯着桌上的字看,小眉头皱成个疙瘩:“那要是有人说坏话呢?也能容吗?”
青樱替他擦了擦嘴角的米汤:“容不是忍气吞声。就像你爹说的,先得自己站得稳,心里有数,知道哪些话该听,哪些话不值当计较。就像院里的老槐树,风来摇它,雨来淋它,它都受着,可根在土里扎得深,谁也挪不动它。”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拿起筷子,蘸着米汤在自己的碗沿画起来,画得歪歪扭扭,倒也有几分“容”字的模样。“娘,我这样画,算不算会写了?”
“算,”青樱笑着揉他的头发,“咱们石头悟性高,比你爹小时候强多了。”
弘历在旁“啧”了一声:“又埋汰我。想当年我写‘容’字,先生可是给了我小红花的。”
夜里,青樱躺在床上翻开花瓣册,见新的一页还空着,便借着月光画了棵小槐树,树干上歪歪扭扭写着个“容”字。弘历凑过来看,忽然说:“该给孩子起个名字了。”
青樱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在空白处轻轻点着:“你有想法了?”
“嗯,”他握住她的手,声音轻得像月光,“若是女儿,就叫‘念安’,盼着她一辈子心念安稳。若是儿子……”他顿了顿,眼里映着灯花,“就叫‘知容’,希望他懂得宽容,也懂得坚守。”
“知容,念安……”青樱在心里默念着,忽然觉得眼眶发热,“都好,都好。”
窗外的虫鸣又起了,细细碎碎的,像在为这两个名字谱曲。石头在隔壁屋睡得沉,偶尔翻个身,嘴里嘟囔着“容……立……”,想来是还在琢磨那两个字。
青樱把花瓣册合上,放在床头,听着身边弘历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夏日的夜再长,也长不过心里的盼头。那些教给孩子的道理,那些悄悄起好的名字,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长成比老槐树还挺拔的模样。
而他们要做的,不过是守着这方小院,看着月光落满窗,看着孩子慢慢长,把日子过成一碗熬得稠稠的小米粥,暖乎乎的,全是家的味道。
晨光漫进窗棂时,青樱正对着铜镜梳发。铜镜里忽然映出弘历的脸,他手里举着支新摘的栀子花,笨拙地往她发间插:“昨日见后院的花开了,想着簪在你头上定好看。”
发簪刚插进绾好的发髻,就听见石头在院里喊:“爹!娘!先生说今日要带我们去城外写生!”青樱回头,见石头背着小画夹站在门槛上,新做的布鞋沾着点露水,眼睛亮得像刚被洗过的琉璃。
“知道了,这就来。”弘历替青樱理了理歪掉的栀子花,“我去备马车,你给石头把颜料盒收拾好。”
青樱打开石头的画夹,见里面夹着张未完成的画:歪歪扭扭的小院,院里有棵歪脖子树,树下两个小人手拉手,旁边还画了只摇尾巴的狗——是前几日刚抱回来的阿黄。她忍不住笑,提笔在小人旁边添了朵栀子花,又在狗尾巴上画了个圈,像缀了团棉花。
“娘,画好了吗?”石头的脑袋探进来,看见画里的花,眼睛更亮了,“这是娘头上的花!”
“快去换件干净衣裳,”青樱把画夹递给他,“别把颜料蹭一身。”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时,石头正趴在车窗上数街景。弘历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块麦芽糖,晶莹剔透的,在阳光下泛着光。“给。”他塞给青樱,“前几日见你总看街口的糖画摊。”
青樱咬了口麦芽糖,甜丝丝的黏在舌尖,忽然想起刚认识那会儿,他也是这样,见她多看了两眼卖糖葫芦的小贩,第二天就拎着一大串红玛瑙似的糖葫芦站在她家门口。
“爹,娘,你们看!”石头忽然指着窗外,城外的稻田铺成绿绸缎,远处的山像浸在雾里的墨画,“先生说这里的景色最入画!”
写生时,石头非要坐在青樱和弘历中间。他的蜡笔在纸上涂得乱七八糟,却很认真地把天空涂成湛蓝色,把稻田涂成嫩绿色,最后在画纸中央画了三个手拉手的小人,头顶都顶着硕大的太阳——比脑袋还大,金灿灿的晃眼。
“这是爹,这是娘,这是我!”石头举着画纸炫耀,蜡笔屑沾了满脸,“太阳公公照着我们,就不冷了。”
弘历掏出帕子替他擦脸,青樱看着那幅稚拙的画,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风拂过稻田,稻叶沙沙响,像谁在低声哼歌,远处的炊烟缠着云,慢悠悠地往天上飘。
“晚上想吃什么?”弘历忽然问,指尖卷着青樱散落在肩的发丝,“我去钓两条鱼?”
“好啊,”青樱笑着点头,“再拌个黄瓜,熬锅小米粥。”
石头在旁边拍手:“我要喝两碗!还要看爹钓鱼!”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时,弘历的竹篓里已经躺着两条肥美的鲫鱼。石头拎着竹篓跑在前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阿黄跟在他脚边,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花。
青樱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一大一小的身影,忽然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的:有说有笑,有鱼有粥,有头顶的太阳,也有身边的人。那些藏在柴米油盐里的暖,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动人。
晚风吹进厨房时,青樱正在剖鱼。弘历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她发间的栀子花香:“明天去看看爹娘吧,娘前日还说想石头了。”
“嗯,”青樱点头,把处理好的鱼放进砂锅,“带点刚做的绿豆糕,爹爱吃。”
锅里的鱼汤咕嘟冒泡,香气混着栀子花香漫了满院。石头趴在院角给阿黄画像,画得阿黄像头小狮子,却依旧认真得皱着眉头。
青樱靠在弘历怀里,看着这烟火气的一切,忽然想起那年夏天,他也是这样抱着她,说要守着她过一辈子安稳日子。原来真的可以,原来最珍贵的承诺,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藏在每一个寻常的朝暮里,在鱼香里,在粥温里,在孩子的笑声里,在两个人相视而笑的眼波里。
夜渐深时,青樱把石头的画贴在床头。月光落在画上那三个顶着大太阳的小人身上,像撒了层银粉。弘历从身后拥住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嗯。”青樱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声,像听着最安稳的鼓点。窗外的虫鸣又起了,温柔得像首摇篮曲。
日子还长着呢,还有无数个这样的清晨与黄昏,等着他们一笔一笔,慢慢画满属于他们的画卷。
第二天清晨,鸡刚叫头遍,石头就被阿黄的爪子扒醒了。他揉着眼睛推开门,见弘历正蹲在井边剖竹篾,晨光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在地上织出细碎的金斑。
“爹,你在做什么?”石头凑过去,见竹篾在弘历手里翻飞,很快成了个小巧的竹筐骨架。
“给你做个装画具的篮子,”弘历头也不抬,指尖被竹篾划了道小口子,他吮了吮,又继续忙活,“昨天看你画夹磨破了边。”
青樱端着水盆出来,看见那道血痕,嗔怪地夺过竹篾:“先处理伤口。”她拉着弘历往厨房走,石头跟在后面,见娘从针线笸箩里翻出块干净的布条,仔细地给爹缠手指,布条末端还打了个小巧的蝴蝶结。
“娘的手真巧。”石头趴在灶台边,看娘往锅里撒小米,“比先生教我们叠的纸船还巧。”
“等你再大些,娘教你纳鞋底。”青樱笑着搅了搅锅里的粥,“你爹那双鞋快磨透了。”
弘历嘿嘿笑:“我这不是能穿嘛,省着点,给石头做新鞋。”
“都有份。”青樱瞪他一眼,却把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先递了个大的给他。
吃过早饭,三人往镇上赶。石头的新竹筐里装着画具,还塞了块青樱做的绿豆糕。路过街口的老槐树,见卖糖画的小贩正熔糖,石头盯着那金灿灿的糖稀挪不动脚。弘历刚要掏钱,青樱却拉住他,从兜里摸出两颗麦芽糖:“这个更甜,还能慢慢嚼。”
石头含着糖,忽然扯了扯青樱的衣角:“娘,你看!”不远处的墙根下,有个穿补丁衣裳的小乞丐正盯着他们手里的绿豆糕。
青樱把剩下的半盒绿豆糕递过去,小乞丐怯生生接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石头忽然从竹筐里拿出支没用过的蜡笔:“这个给你,画东西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