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雪落了整夜,养心殿的檐角积了厚厚的一层,像裹了层白糖。青樱披着弘历的狐裘,站在廊下看小太监扫雪,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转眼又散了。
“仔细冻着。”弘历从身后走来,接过她手里的暖炉揣进自己怀里焐着,“刚炖了羊肉汤,去尝尝?”
青樱被他拉着往暖阁走,鼻尖蹭过他衣襟,闻到淡淡的松烟香——是他一早去太庙拈香时沾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旺,铜锅里的羊肉汤咕嘟冒泡,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漫得满室都是。
“去年这时,你还在塞北呢。”青樱舀了勺汤,热气模糊了视线,“我守着空殿,连羊肉汤都懒得喝。”
弘历往她碗里夹了块带骨的羊肉,骨头上的肉炖得酥烂:“今年补上。”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颗圆润的雪莲子,“这是阿尔泰的雪水养的,据说安神,给你炖汤喝。”
青樱看着那颗雪莲子,忽然想起他说过要带她去看阿尔泰的雪。她没提,只把莲子丢进汤里:“等开春,咱们去京郊的温泉庄子住些日子吧?听说那里的梅花开得正好。”
“好。”弘历应得爽快,“再带上你的花瓣册,把梅花也记上。”
说到花瓣册,青樱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妆奁里翻出来。经过半年的添补,册子已经厚了不少,最新的一页停在去年冬日,画着他归来时沾着雪的铠甲。她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新正元日,雪落,羊肉汤暖”,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汤碗,碗边冒着热气。
弘历凑过去看,忽然夺过笔,在汤碗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人,人手里举着块羊肉:“这是我。”
青樱被他逗笑,鼻尖碰了碰他的脸颊,冰凉的,像沾了雪:“那我呢?”
弘历又画了个梳着发髻的小人,依偎在举着羊肉的人身边:“在这儿。”
窗外的雪还在下,暖阁里的羊肉汤冒着热气,两人的影子投在册子上,和画里的小人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画,哪是真。
开春后,他们果然去了温泉庄子。庄子里的红梅开得正盛,枝头压满了花苞,风一吹就簌簌落,沾了青樱一裙摆。弘历替她拂去花瓣,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忽然拉着她往梅林深处走。
“带你看个好东西。”他笑着说。
梅林尽头有座小亭,亭下埋着个酒坛,是去年他出征前埋下的。弘历挥开随从,亲手刨开泥土,拍掉坛口的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混着梅香漫开来——是他们去年酿的桂花酒,经了一冬,香气愈发绵长。
“尝尝?”他舀了盏递过来,酒液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
青樱抿了口,暖意从喉咙淌到心口。她忽然想起塞北的风霜,想起城墙上的等待,想起他归来时带血的狼牙,原来所有的苦涩,都在时光里酿成了甜。
她翻开花瓣册,在新的一页写下“仲春,梅林,酒香”,旁边画了株抽芽的梅枝,枝上停着只小鸟,是他教她画的。
弘历看着那株梅枝,忽然握住她的手:“等这册子写满了,咱们再换一本,一直写到……”
“写到头发都白了。”青樱接话,眼底的笑意像落了星光。
“对,写到头发都白了。”弘历低头吻她,梅香混着酒香漫在唇齿间,“到时候,就让孩子们接着写,写他们眼里的咱们,写这院子里的花,写这永远喝不完的酒。”
风穿过梅林,吹得花瓣簌簌落,像场永远不会停的花雨。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摊开的花瓣册上,落在岁月的褶皱里,温柔得像句未完的承诺。
这世间的故事,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才动人。有时不过是雪夜的一碗汤,梅下的一杯酒,是两个人守着一本册子,把日子过成诗,把岁月酿成甜,慢慢写,慢慢活,直到青丝染霜,初心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