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高原的风，凛冽得如同最锋利的藏刀，裹挟着雪粒，刮过严浩翔裸露在外的脸颊。他费力地眯着眼，透过防风镜片望向远处。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地压着连绵起伏的褐色山峦，天际线处，几座雪峰闪烁着冷硬而孤寂的白光。空气稀薄干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拉扯肺叶的刺痛感，提醒着他此刻身处何方——世界屋脊的边缘，一个被都市遗忘的角落。

他此行的目的，是为一个名为《消逝的边界》的纪录片寻找素材。城市化的触角究竟延伸到了哪里？那些亘古不变的雪山、草原和经幡，在钢筋水泥的步步紧逼下，是否还能保有灵魂？他需要捕捉到那些细微的裂痕与坚守。

他选中了这片靠近国道、却依旧保留着原始游牧气息的河谷。脚下是半冻的、微微泛黄的草甸，踩上去发出窸窣的声响。严浩翔小心翼翼地放下沉重的装备包，拉开拉链，取出那台陪伴他多年的黑色相机。冰冷的金属机身入手，熟悉的感觉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他支起碳纤维三脚架，调整着云台，动作娴熟。镜头对准了不远处。

那是一幅极具张力的画面：几头壮硕的黑色牦牛，如同移动的山丘，在覆盖着薄雪的草甸上缓慢地踱步，厚重的毛发在寒风中拂动。它们的背后，是几座低矮的、由不规则石块垒砌而成的藏式民居，屋顶上覆盖着压实的泥土和干草，烟囱里冒出笔直的、带着牛粪特有气味的青烟。更远处，一面巨大的、色彩斑斓的经幡阵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蓝、白、红、绿、黄的布条疯狂舞动，仿佛在与天空对话。这景象原始、粗粝，充满了未被驯服的野性力量，正是严浩翔镜头渴望捕捉的“边界”。

他屏住呼吸，眼睛紧贴着取景器，手指悬在快门按钮上方，等待着光线、风、牦牛位置达到一个完美的瞬间。风猛烈地吹着，吹得三脚架都有些微微颤抖。他全神贯注，身体几乎凝固。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而充满野性的咆哮毫无预兆地撕裂了空气的宁静！那声音带着原始的愤怒和惊恐，如同惊雷滚过地面。

严浩翔猛地抬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只见一头体型格外庞大的黑色牦牛，不知被什么惊动，突然发狂。它巨大的头颅低垂，粗壮的蹄子狂暴地刨击着冻土，溅起泥土和雪块。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严浩翔的方向，鼻孔喷出浓重的白气。下一刻，这头黑色的巨兽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轰然朝着严浩翔和他那脆弱的三脚架直冲过来！

“该死！”严浩翔只来得及在心底发出一声咒骂，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他猛地向后弹开，狼狈地扑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几乎是同一瞬间，耳边传来令人心碎的金属断裂声和玻璃碎裂的脆响！

“咔嚓！哐当——！”

尘土和草屑飞扬起来。那头暴怒的牦牛卷着腥风，轰隆隆地从他刚刚站立的位置践踏而过，留下一片狼藉。昂贵的碳纤维三脚架扭曲变形，像一个被随意丢弃的玩具，倒伏在泥雪之中。那台视若珍宝的相机，镜头朝下，镜片碎裂的纹路在雪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机身沾满了污泥。

严浩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心都凉了半截。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去抢救他的“战友”，膝盖和手肘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就在这时，一道人影裹着风声，闪电般从他身边掠过！

那是一个藏族青年。他穿着厚重的藏青色氆氇袍子，腰间系着五彩的邦典（围裙），动作却矫健得如同山间的雪豹。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冲向那头尚未跑远的狂躁牦牛。他口中发出一种奇特的、短促有力的呼哨声，时而低沉如命令，时而高亢似安抚。他的身体灵活地移动着，巧妙地避开牦牛狂乱摆动的犄角和沉重的蹄子，试图重新掌控这头失控的巨兽。

“扎西顿珠！稳住它！”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是另一个年长的牧民在指挥。

那个叫扎西顿珠的青年没有回头，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狂暴的牲畜身上。他看准一个时机，猛地贴近牦牛侧身，手臂快如闪电，精准地抓住了拴在牦牛鼻环上的皮绳末端。巨大的力量拖得他一个趔趄，但他双脚死死蹬住地面，身体后仰，如同扎根的磐石，利用全身的重量和技巧与牦牛的蛮力抗衡。皮绳瞬间绷紧，深深勒进他的掌心。

一人一牛，在空旷的草甸上角力，青年被拖拽着滑出几步，脚下犁出深深的痕迹。风声、牦牛粗重的喘息声、青年低沉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僵持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狂躁的牦牛终于在那股坚定而熟悉的力量下渐渐平息下来，鼻孔喷着粗气，巨大的头颅不再疯狂摆动，只是偶尔不安地刨着蹄子。

扎西顿珠这才松了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他一边低声安抚着牦牛，一边转过头，目光投向严浩翔这边，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恰好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他站在那里，仿佛与身后苍茫的山峦、猎猎的经幡融为一体，是这片土地最直接、最生动的化身。

严浩翔的心跳漏了一拍，为这瞬间的定格，也为对方眼神中那无声的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