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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烛

飘然思不群

都督府偏院。

空气沉如铁铸,唯有金针破肤的微响、药罐沸滚的咕嘟声,与榻上几不可闻的喘息,撕扯着满室死寂。

李白背对床榻,玄衣如凝夜孤峰。手中狼毫悬在素白宣纸上,笔尖墨聚欲滴,却终未落字——方才那焚天般的书写之怒,在触及杜甫枯槁面容的刹那,被更深、更钝的惧与痛碾得粉碎。一滴滚烫的泪混着掌心刺出的血,“嗒”地砸上纸面,洇开一团猩红。

就在此时!

“咳…呃…”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呛咳,自榻上传来!

接着是断断续续、却隐约渗出一丝活气的喘息!

李白骤然转身!

高适扑至榻前!

医官指间金针僵在半空!

只见杜甫在昏迷中弓起脊背,深陷的眼皮剧烈颤着,像在挣破无尽黑暗。枯唇微张,又一阵呛咳,几缕暗红血丝自嘴角溢出——可那气息……不再是游丝将断,反如枯井底,终于渗出一线湿意。

“参汤!快!”高适嘶声大吼,音调俱变。

仆役慌忙捧上刚熬得滚浓的参汤。高适夺过,以银勺小心撬开杜甫干裂的唇。滚烫的、饱浸生机的汤液,极缓地、一滴滴润入焦灼的咽喉。

奇迹悄现。

参汤入喉,那微弱的气息竟如得强援,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稳住了。虽仍弱得令人心碎,却不再断续欲绝。

医官眼中迸出近乎骇然的光,手下不再迟疑。屏息凝神,金针闪刺——膻中、肺俞、心俞!针尾微颤,引着那缕被强行吊住的生机,在残破经脉间艰难游走。

李白一步踏至榻边,身影投下浓重的暗。他死死盯着杜甫苍白如纸、却似渗入一丝活气的脸,双拳紧得发颤,指甲陷进掌心血口尤深,他却浑然不觉。那双燃着火的眼睛里,此刻只余偏执的守候,与焚心蚀骨的盼。

时间在煎熬里一滴一滴淌过。

参汤喂下半碗。

金针停驻要穴。

杜甫的气息,在众人窒息的注视中,如风里残烛,微弱,却奇迹般地……未灭。反在那股悍然意志与药力共持下,极慢地、一点一点……往回攀了一丝。

不知多久。

或许是夜最深时。

杜甫深陷的眼睫,极轻地,如蝶振翅般,颤了一下。

又一下。

终于,在所有人连心跳都几欲停歇的凝视中,那沉重的眼皮,极慢地、仿佛耗尽了千钧之力,艰难地掀开一线。

先是空茫的、无焦距的混沌。

瞳孔缓缓收缩,凝聚。

昏黄的灯,斑驳的顶,高适那张满蓄狂喜、髯须颤动的脸……最后,所有光影,尽数汇向榻边那磐石般的身影!

玄色劲装染尽风沙与血,裹着精悍而疲惫的身躯。乱发下,是那张布满细伤、憔悴不堪,却刻着熟悉轮廓的脸。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如寒夜灼星,翻涌着杜甫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痛悔、狂喜,与一种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烫穿的、失而复得的巨恸。

是他。

真是他。

不是梦。

不是死前幻影。

那个跨万里黄沙、踏碎死亡风暴、在他魂坠深渊的前一刹,悍然闯入、将他强行拖回人世的身影!

是太白兄!

海啸般的冲击瞬间摧垮杜甫残存的意识堤岸。所有委屈、痛苦、不甘、思念,在此刻找到唯一的裂口。

“太…白…兄……”一声破碎的、浸透哭腔与无尽委屈的呜咽,自他干裂唇间挣出。泪如洪决,自深陷的眼窝奔涌,顷刻浸透枯颊与身下毡毯。

他枯柴般的手臂,不知从何处迸出一股惊人的力,猛地抬起,颤着、痉着,用尽全身气力,死死攥住李白垂在榻边、那沾满风沙与血的手腕!指尖冰冷,力道却大得骇人,仿佛要将这唯一的真实,彻底烙进骨血。

“为…何…”他泣不成声,每字都混着泪与血沫,带着穿心的诘问,“…迫不得已…”

“…玉…佩…”

“…苍…耳…”

“…为何…不早…来寻我…”

“…为何…让我…等那般久…”

“…我以为…我便死了…你…也不会来…”

断续的控诉,破碎的质问,杂着剧喘与呛咳,如刃剜心。李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指间传来的冰冷,与那几乎要捏碎他腕骨的巨力——那力,是积压了无数日夜的绝望、痛苦与刻骨思念的迸发。

李白反手,以更大、更稳的力道,紧紧包住杜甫那只冰冷枯槁的手。他掌心滚烫,带着长途奔袭的灼热,与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他俯身贴近,几乎能触到少年微弱气息拂过颊边。

“子美…”李白嗓音嘶哑如砂砾相磨,浸满哽咽,每字都似自熔岩中捞出,滚着焚尽一切的痛悔,“是我混账!是我该死!”

“无甚迫不得已!唯我懦弱!我愚蠢!是我被那些枷锁迷了眼!是我教你等了这般久!教你受了这般多的苦!”

“玉佩…苍耳…”他另一手颤着,极珍重地拂去杜甫脸上泪与血污,动作轻柔如触琉璃,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心疼,“那不是信物…是我混账的印记!是我欠你的!一生也还不清!”

“莫怕…子美…莫怕…”他低头,前额轻抵杜甫汗湿冰冷的额,滚烫的泪混着少年的泪一同滑落,“太白兄来了…此番是真的来了…阎王敢收你,我便踏碎他的森罗殿!十殿阎罗敢拦,我便杀穿他的鬼门关!”

“从今往后…天塌下来…有我顶!地陷下去…我负你行!”他声沉而重,如最沉的誓言,烙在两人相抵的肌肤间,“再不会教你…独一个了…再不会了…”

滚烫的泪滴在杜甫脸上,带着灼人的温度,似要烫进他魂灵深处。那紧攥他手腕的、滚烫有力的掌,那抵在额前、携着熟悉松冷气息的体温,那一声声痛彻心扉却又斩钉截铁的誓言…如最暖亦最固的堤,瞬间拦住了他心中汹涌的、名为绝望的洪。

所有诘问,所有委屈,在此刻,似都有了答案。

非是原谅。

而是那穿越生死、踏碎风沙而来的身影本身,便是唯一的、最终的答案。

杜甫紧攥李白手腕的枯指,那痉挛般的巨力,终于一点一点、极慢地…松了下来。身体不再因激动与痛苦而剧颤,只软软地、彻底地偎进那滚烫坚实的怀抱里。深陷的眼窝中,汹涌的泪渐息,唯余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平静,与尘埃落定后、无边无际的疲惫与安然。

“…太…白兄…”他又喃喃唤出这名,声微而哑,却再无控诉,只余失而复得的、近乎梦呓的倚赖。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缓缓阖上。此番,是带着泪痕,在滚烫体温与绝对安稳的守护中,沉沉睡去。嘴角,似还凝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安然的痕迹。

李白维持着俯身的姿态,一动不动。他将怀中轻如鸿羽、却重逾生命的少年紧紧拥着,感受那微弱却渐稳的呼吸,感受那冰冷指尖在自己滚烫掌中传来的细微暖意。巨大的恐惧与后怕如潮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虚脱的巨恸,与一种沉甸甸的、刻入髓骨的责。

他缓缓抬头,满布血丝的眼扫过高适与医官。眼中的狂澜与杀意早已褪尽,唯余一种深沉的、不容置疑的平静。

“参汤继续温着,随时备好。金针…可起了。”他声低沉而稳,带着掌控全局的疲乏与威严,“高适,你守门。任何人,敢擅闯惊扰…”他顿了顿,目光如冰,“杀无赦。”

高适看着榻上相倚的二人,看着李白眼中沉淀下来的、渊海般的平静与守护之意,重重颔首,面上是前所未见的凝与定:“放心!有我高适在,一只蝇虫也飞不进!”

医官如蒙大赦,小心起针,退至一旁,大气不敢喘。

李白不再言语。他只略调姿势,教杜甫在他怀中偎得更舒坦些,以己身滚烫的体温,去暖那具冰冷残破的躯壳。他一手仍紧握杜甫的手,另一手极轻地、一遍又一遍,捋过他枯槁散乱的发,拭去他面上未干的泪痕。

昏灯下。

玄衣染血的谪仙,如最沉默的守夜神,将枯槁濒死的诗圣紧紧拥在怀中。

一个沉眠,气息微弱却稳。

一个清醒,目光沉静如渊。

门外是高适铁塔般的身影。

时光仿佛在此刻凝驻。

所有风沙、囚笼、生死劫难,皆被隔绝于这方寸之地外。

唯余那微弱却顽韧的生命之火,在滚烫的守护中,艰难而坚定地…燃着。

静候,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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