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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衿坠月时

飘然思不群

-洛阳牡丹开得最盛时,杜甫在人群里跌了一跤,正好跌在李白脚下。

-满城都在传李学士斗酒诗百篇的风姿,杜甫却只记得他掌心薄茧的温度。

-“杜……杜子美?”李白弯腰看他,指尖还沾着酒渍。

-少年郎君红着脸递上诗卷,开口却是:“李学士,您的《蜀道难》……”

-后来杜甫在酒肆角落小声问:“我能唤您太白兄吗?”

-李白望着他发颤的睫毛,忽然觉得长安的月亮,原来也会落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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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里的牡丹,似乎是在一夜之间就轰轰烈烈地开了。层层叠叠的花瓣,挤挤挨挨,泼洒出大片大片的浓紫、艳红、娇粉,几乎要压弯了花枝。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甜得发腻的馥郁香气,混杂着游人身上各色的熏香、酒肆里飘出的酒气、还有尘土被阳光炙烤后的干燥味道,织成一张无形而喧嚣的网,牢牢罩住了整个东都。

杜甫被裹挟在这股庞大的人流里,身不由己地往前涌动。他像一叶扁舟,在鼎沸的人声浪涛中艰难地保持着方向。他今日特意穿了件洗得发白但浆得笔挺的青色襕衫,袖口小心地挽起,露出干净的手腕。周遭的喧闹——商贩高亢的吆喝、胡姬铃铛的脆响、士子们高谈阔论的朗笑——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牢牢锁在前方不远处。

那里,才是真正的中心。

一群鲜衣怒马的年轻人簇拥着一个身影,如同众星拱月。那人身量颀长,着一袭潇洒的月白圆领澜袍,衣料在春日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墨黑的长发并未严整地束于幞头之内,几缕不羁地垂落鬓边,更衬得他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种仿佛从云端俯瞰人间的疏朗与飞扬。他正微微侧着头,听身旁一位锦袍公子说话,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手中随意把玩着一只精巧的银质酒杯。

这便是名动天下的李学士,李白。

杜甫的心跳得厉害,擂鼓般撞击着单薄的胸膛。他攥紧了藏在宽大袖袍中的一卷诗稿,粗糙的纸张边缘摩擦着掌心,带来微妙的刺痛感。那是他反复誊抄、修改了无数遍的习作,此刻却像一块滚烫的炭,灼烧着他的手指。他想靠近些,再靠近些,去听听那被风送来的、断断续续的朗朗话语。李学士的声音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即使在这片嘈杂中,也能清晰辨出那独特的、带着蜀地风韵的清越音色。

人群愈发拥挤了。不知是谁在后重重推搡了一下,杜甫只觉得脚下一空,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惊呼声卡在喉咙里。天旋地转间,他看到眼前晃过一片刺目的月白色衣角,紧接着,额头便撞上了一处带着暖意的坚硬——似乎是膝盖。他狼狈地跌倒在地,尘土瞬间沾上了簇新的青衫前襟,袖中紧攥的那卷诗稿也脱手飞出,滚落在一旁。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周遭的喧嚣骤然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带着探究、好奇,甚至一丝看热闹的戏谑。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杜甫眼前。那手很好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只是指腹和虎口处覆着一层薄茧,透露出主人并非养尊处优之辈。

“当心。”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如同清泉击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笑意,“没伤着吧?”

杜甫猛地抬头,正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那眼睛像是盛着秋夜的星河,明亮、坦荡,此刻正带着几分饶有兴味,低头俯视着他。距离太近了,杜甫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酒香,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雨后松林般清冽的气息。

是李白!

巨大的冲击让杜甫脑中一片空白,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一路红到了耳根。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避开那只伸来的手,自己撑着地爬了起来,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尘土,慌慌张张地就去捡那卷滚落在地的诗稿。

“我……我没事!谢……谢李学士!”他语无伦次,声音细若蚊蚋,头埋得极低,恨不得立刻钻到地缝里去。他飞快地将沾了灰的诗稿胡乱塞回袖中,动作仓促得像在藏匿赃物。

李白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他看着眼前这个面红耳赤、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少年郎君,那窘迫又认真的模样,倒让他觉得比方才那些应酬的场面话有趣得多。

“哦?”李白眉梢微挑,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你识得我?方才看你一直望着这边,可是有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重新升腾起的低语声。

杜甫只觉得那温和的询问比最严厉的斥责更让他无所适从。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可目光刚一接触到那双含笑的眼睛,勇气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他飞快地垂下眼睑,盯着李白腰间一块莹润的玉佩,仿佛那是世间最值得研究的物件。

“是……是,”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依旧细弱,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急切,“晚生……晚生杜子美,久、久仰李学士大名!您的……您的《蜀道难》……” 他顿了顿,搜肠刮肚想找出最恰切的赞美,可越是着急,脑子越是一片混沌,“……‘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开篇……开篇便如惊雷裂空,气势……气势……” 后面的词句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接不上来了,急得他鼻尖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杜甫的脸更红了,窘迫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原地。

李白却并未在意那笑声,他认真地听着杜甫磕磕巴巴的赞美,目光扫过他紧紧绞在一起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有那微微颤抖的、沾着一点尘土的青色衣襟。少年郎眼中那种纯粹的热切和笨拙的真诚,像一束微光,悄然拨开了萦绕在他周身惯常的喧嚣浮华。

“杜子美?”李白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尾音带着一丝蜀地特有的韵味,仿佛在唇齿间回味,“好名字。”他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不再是那种应付场面的疏离,“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罢了。不必拘礼。”

这时,旁边一位一直含笑看着的华服公子,正是先前与李白交谈的那位,适时地插话进来,声音温润,带着善意的调侃:“太白兄,你看你,又把小郎君吓得不敢说话了。相逢即是缘,此地嘈杂,不如寻个清静地方,让小郎君好好说说他为何如此倾倒于你的《蜀道难》?”他目光转向杜甫,带着鼓励,“小友意下如何?前面有家酒肆,新到的兰陵酒颇为清冽。”

杜甫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下意识地看向李白,带着一种小兽般的期待与惶恐。

李白朗声一笑,那笑声清越爽朗,引得周围不少目光再次聚焦。他拍了拍华服公子的肩:“知我者,季真也!”随即又看向杜甫,眼神带着询问的意味,仿佛在说“同去?”

杜甫只觉得一股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感瞬间攫住了他,冲得他头晕目眩。他用力地点着头,几乎要把脖子点断,生怕动作慢了半分对方就会改变主意:“愿……愿随李学士!季真先生!”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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