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茶馆里弥漫着茶香,朱晓宇忽然“啪”地一拍桌子,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有团火在里面烧。金婵正往茶杯里续水,手顿了顿;刚被黄烁硬拉来喝茶的周猩猩抬起头,一脸茫然;黄烁嘴里还叼着半块茶点,含糊不清地问:“咋了晓宇?吓我一跳。”
朱晓宇没看他,目光扫过眼前三人,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又异常坚定:“我想起来了。”
“想起啥了?”黄烁追问。
“全都想起来了。”朱晓宇深吸一口气,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浪浪山,竹棍,毒雾,狼牙棒,黄眉大王……还有我们四个。”
他一个个看过去,眼神落在金婵身上:“你不是什么二舅的外甥,你是金蟾,当年总爱鼓着腮帮子喷毒雾,说要炼出能放倒神仙的雾气。”
金婵的瞳孔猛地收缩,手里的茶壶晃了一下,热水溅在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喃喃道:“毒雾……炼毒雾……”
朱晓宇又看向黄烁,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你是黄鼠狼,跑得比谁都快,总爱绕着敌人转圈,嘴里还不停念叨‘这破绽我瞅着了’。”
黄烁愣住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腿,像是在确认那不存在的尾巴,随即嗤笑一声,眼里却泛起红:“放屁……我才不绕圈……”可那语气里的反驳,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最后,他看向周猩猩,声音软了些:“你是猩猩,最壮,总挡在我们前面,挨了打也不吭声,却会偷偷把找到的野果塞给我们。”
周猩猩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最后只憋出一句:“……我不是猴子。”
这句和梦里如出一辙的话,让三人同时安静下来。
朱晓宇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红了:“对,你不是猴子,你是猩猩。”他站起身,走到茶馆门口,望着巷外车水马龙的世界,像当年站在浪浪山巅望着远方一样,“那时候我总说,浪浪山太小了,我们该出去看看。后来我们假冒取经人,其实心里都盼着,能真的走一趟取经路,对吧?”
他回头,眼里闪着光:“我想到一个主意——我们去取经吧。”
“取经?”黄烁挑眉,“去哪儿取?藏经阁啊?”
“不一定是佛经。”朱晓宇摇摇头,“是我们自己的经。当年没走完的路,没实现的愿,我们这辈子接着走。”
黄烁嗤笑一声,却没反驳,只是瞥了周猩猩一眼:“说起来,当年你还念叨‘浪浪山哪有猴子’,现在看来,是没有猴子,倒是有头猩猩,当年还挺社恐。”
周猩猩皱了皱眉,没说话。
朱晓宇忽然一拍手:“对了!当年我还跟你说,我教你学齐天大圣!”
周猩猩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茫然,又有点期待。
黄烁在旁边起哄:“学呗!老周,来一个!”
周猩猩憋了半天,脖子都红了,才瓮声瓮气地说:“我是……齐大天圣。”
“噗——”黄烁笑喷了,“还齐大天圣,你这是记混了还是自己改的?”
朱晓宇却没笑,他看着周猩猩,眼里满是怀念:“对,当年你就这么说的。你说‘齐天大圣是猴子,我是猩猩,我叫齐大天圣’。”
金婵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流过喉咙,带着点涩味,像极了当年大战前的那个黄昏。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如潮水般涌来。他们想起了浪浪山的风有多冷,想起了竹棍磨破手心的疼,想起了金蟾喷毒雾时震得腮帮子发酸,想起了黄鼠狼绕着敌人跑时喘不上气的模样,更想起了最后那场惨烈的大战——
黄眉大王的狼牙棒带着风声砸下来,周猩猩用后背硬生生扛住,嘴里发出沉闷的嘶吼;金婵拼尽最后力气喷出毒雾,却被金光打散;黄烁绕到黄眉身后想偷袭,却被一棒扫中;朱晓宇举着竹棍冲上去,看到的却是同伴们一个个倒下。
天地间只剩下黄眉狂妄的笑声,和他们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黄烁躺在地上,看着旁边浑身是伤、依旧沉默的周猩猩,忽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笑了,声音轻得像羽毛:“老周……祝你下辈子……是个话唠。”
周猩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呜咽。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黄烁,指尖刚要触到,两人却同时被金光包裹,瞬间变回原形。
……
茶馆里的阳光渐渐西斜,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黄烁最先打破沉默,他抹了把脸,声音有点哑:“妈的,想起来了……那时候真疼啊。”
金婵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泛着水光。
周猩猩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过了很久,才闷闷地说:“……我听见了。”
“听见啥了?”黄烁问。
“你说……祝我下辈子是个话唠。”周猩猩抬起头,看向黄烁,眼神里有困惑,有感激,还有点不好意思,“我听见了。”
黄烁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见就好!你看你这辈子,还是这闷葫芦样,得加油啊,争取早日成为话唠。”
周猩猩没反驳,只是嘴角悄悄往上翘了翘。
朱晓宇看着他们,心里那点因为回忆而起的沉重,忽然变得轻盈起来。他走到门口,回头对三人说:“所以,取经去不去?”
黄烁第一个站起来:“去!凭啥当年没走完?这辈子补回来!不过先说好了,我可不驮行李。”
金婵笑着点头:“我泡茶给你们路上喝。”
周猩猩也站起身,瓮声瓮气地说:“我……我能扛东西。”
朱晓宇笑了,像当年在浪浪山时那样,眼里闪着对远方的向往:“走!咱们的取经路,现在就出发。”
巷口的风穿堂而过,带着都市的喧嚣,也带着千年前浪浪山的气息。四个曾经散落的魂魄,在遗忘与记起之间,终于重新握紧了彼此的手。
他们的取经路,或许没有九九八十一难,却带着跨越千年的羁绊。而那句“祝你下辈子是个话唠”,早已不是临终的期许,成了此刻阳光下,最鲜活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