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第一次见到那间教室时，墙角的蛛网还挂着去年的枯叶。

她是新来的支教老师，被分到了山坳里的望溪小学。学校只有两排平房，东边是一到四年级，西边那排最靠里的，就是五年级——全校唯一的毕业班。但校长领着她走到门口时，却停住了脚，指了指隔壁的空屋：“你先在这儿办公，五年级……暂时用不上。”

“为什么？”林薇看着那扇褪色的木门，门板上用红漆写着“五年级二班”，字迹剥落得像块疤。

校长是个干瘦的老头，喉结动了动：“去年……这班的学生都转走了。”他没多说，转身时，林薇看见他后颈的皮肤绷得很紧，像藏着什么没说的话。

第一周相安无事。林薇带三四年级的课，孩子们很腼腆，眼神里总带着点怯生生的打量。只有一个叫小雅的女孩，扎着羊角辫，总爱蹲在五年级二班的门口，对着门缝往里瞅。

“里面有什么？”林薇问她。

小雅猛地回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慌：“李老师说，里面有字。”

“什么字？”

“不知道，”小雅低下头，抠着指甲，“我娘不让我提这个班。”

林薇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那天放学后，她趁着校长不在，从杂物间翻出串旧钥匙，试到第三把时，“咔哒”一声，五年级二班的门开了。

一股陈腐的灰尘味涌了出来，混着点淡淡的霉味，像被水泡过的书。教室里的课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只是蒙着层厚灰，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着“距离小升初还有87天”，字迹被潮气洇得发蓝。

最奇怪的是后墙。墙上贴满了奖状，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但每个奖状上的照片都被人抠掉了，只留下一个个椭圆形的洞，像无数只盯着她的眼睛。

林薇走到讲台前，翻开桌上的备课本。字迹娟秀，是个女老师的笔迹。最后一页的日期停留在去年六月十日，只写了半句话：“他们说看到了……”后面是道深深的划痕，把纸都划破了。

这时，她听见“滴答”一声。

声音来自角落的饮水机。林薇走过去，发现饮水机的桶是空的，但接水的槽里，却积着浅浅一层水，泛着黄绿色的光。她伸手碰了碰，水是凉的，指尖沾到点黏糊糊的东西，像没干的鼻涕。

“谁在那儿？”林薇猛地回头。

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进来。但她明明听见，刚才有谁在轻轻喘气，就在教室后排的方向。

第二天，小雅没来上学。她娘来学校找，眼睛红肿着：“这孩子，昨晚说要去给李老师送作业，就没回家。”

“李老师？”林薇心里一动，“是去年教五年级二班的老师？”

“是，”小雅娘的声音发颤，“去年夏天，李老师突然就走了，说是城里亲戚接她去治病……可小雅总说，李老师还在教室里。”

林薇想起那本没写完的备课本。她安抚好小雅娘，转身就往五年级二班跑。门还是锁着的，但门缝里，似乎夹着点什么——是根羊角辫上的红绳。

她撬开门锁，冲了进去。教室里和昨天一样，灰尘在光柱里跳舞。但讲台下的阴影里，放着个粉色的书包，是小雅的。

林薇翻开书包，课本、文具盒……最后在夹层里摸到张纸。是张画，蜡笔画的，一个穿红裙子的女老师，站在黑板前，手里举着支粉笔，而黑板上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被涂成了黑色：“别回头”。

画的角落，用铅笔写着行小字：“李老师说，听到脚步声要数到七”。

林薇的后背一阵发凉。她突然想起，昨天在教室里时，总觉得背后有人，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她开始调查李老师。校长支支吾吾，只说李老师叫李静，去年六月突然离职，走得很匆忙。林薇在学校的旧档案里翻到张照片，李静站在五年级二班的门口，笑得很温柔，手里拿着支白色的粉笔。

照片里的黑板上，也写着字。林薇放大看，是“距离小升初还有90天”——比她在黑板上看到的，正好早了三天。

这三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天晚上，林薇留在学校备课。十点多的时候，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嗒，嗒，嗒。”

声音很慢，像是有人穿着湿鞋在走路，从五年级二班的方向过来。林薇握紧笔，心脏怦怦直跳。她想起小雅画上的话，开始在心里数：“一，二，三……”

脚步声在她的办公室门口停了。接着，门板被轻轻推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

林薇的后背贴在墙上，数到了七。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慢慢往走廊尽头走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她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衬衫。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要回头。

第二天，林薇在五年级二班的窗台上，发现了一个粉笔头。白色的，上面沾着点红，像干涸的血。她突然想起李静照片里的粉笔，也是白色的。而现在学校用的，都是蓝色的无尘粉笔。

她把粉笔头装进塑料袋，跑去问村里的老会计。老会计抽着旱烟，眯着眼想了半天：“李老师是爱用白粉笔，说是写板书清楚。不过去年六月初，她突然跟校长要了把新锁，把教室门换了，说班里总丢粉笔……”

“丢粉笔？”

“是啊，”老会计磕了磕烟灰，“她说每天早上来，黑板槽里的白粉笔都不见了，只剩些碎渣子。后来有天半夜，她还去学校看过，说是听到教室里有写字的声音。”

林薇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回到教室，趴在地上，对着讲台底下看。灰尘里，有几道细细的划痕，像是有人在下面爬过。她伸手进去摸索，指尖碰到个硬东西——是半截白色粉笔，上面刻着个“3”。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跑到后墙，对着那些被抠掉照片的奖状看。每张奖状的角落，都印着日期。她按时间排序，发现最后一张奖状的日期，正是去年六月七日——小升初考试的前一天。

而李静备课本上的日期，是六月十日。考试已经结束了。

如果学生们都参加了考试，为什么会在考试后突然转走？李静又为什么要在考试结束后，写下那句没说完的话？

这时，她听见外面传来哭声。是小雅娘，她在五年级二班的门口，手里举着只红色的小皮鞋，鞋面上沾着泥：“这是小雅的鞋！她肯定来过这儿！”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她走进教室，目光扫过黑板，扫过课桌椅，最后落在那个空饮水机上。接水槽里的水又多了些，黄绿色的水面上，漂着点什么——是根头发，黑色的，缠着点粉笔灰。

她突然想起李静备课本上的划痕。那不是划痕，是个字的一半。如果补全的话，应该是“他们说看到了倒影”。

倒影？

林薇冲到饮水机前，盯着那潭绿水。水面很浑浊，但确实能映出点什么。她看见自己的脸，还有……身后的黑板。

黑板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行字。用白色粉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的笔迹：

“1. 别在黄昏时进教室”

“2. 听到脚步声要数到七”

“3. 看到黑板上的字要擦掉”

“4. 别回头看饮水机里的倒影”

最后一行字，墨迹还没干，像是刚写上去的：

“小雅不听话，她回头了”

林薇的头皮一阵发麻。她猛地转身，看向饮水机的倒影。

水面上，她的身后，站着个小小的人影，扎着羊角辫，背对着她，正往黑板上写字。手里握着的，是半截白色的粉笔。

“小雅！”林薇喊出声。

人影没有回头。但黑板上，又多出一行字：

“李老师也回头了”

林薇突然想起李静的照片。照片里的李静，站在教室门口，笑容温柔，但她的眼睛，似乎在看向镜头之外的地方——饮水机的方向。

她明白了。去年六月，五年级二班的学生们，一定是在饮水机的倒影里看到了什么。他们害怕，所以丢了粉笔，想阻止“那个东西”写字。李静发现了异常，半夜去教室查看，却忍不住回头看了倒影——然后，她就“走”了。

而现在，小雅也回头了。

“嗒，嗒，嗒。”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比昨晚更近，像是已经走到了门口。

林薇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想起黑板上的规则，开始数：“一，二，三……”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影子投了进来，长长的，落在黑板前。

影子的手里，拿着一支白色的粉笔。

林薇死死盯着黑板，不敢回头。她看见那道影子慢慢移动，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吱呀”的声响，写下新的字：

“你也看到了，该换你了”

林薇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突然想起老会计的话——李静换过门锁。为什么换锁？不是为了防外人，是为了锁住里面的东西！

她猛地抓起讲台上的板擦，朝着黑板冲过去。白色的粉笔字在板擦下渐渐消失，露出黑板原本的颜色。但当她擦到最后一行时，却发现那行字擦不掉，像是刻在了黑板里。

“嗒，嗒，嗒。”

脚步声开始往她这边走。很慢，很沉，像是有人穿着湿透的鞋，踩在积水的地板上。

林薇的后背感觉到了凉意，像有人对着她的脖子吹气。她想起规则第四条，想起李静和小雅，牙齿开始打颤。

但她没有回头。

她抓起那半截刻着“3”的粉笔，转身冲向门口，用尽全力拉开门，冲了出去。身后的脚步声顿了顿，接着，传来粉笔划过黑板的刺耳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写什么新的规则。

林薇跑到校长办公室，把自己的发现全说了出来。校长听完，脸色惨白，从抽屉里拿出个铁盒，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白色粉笔头，每个上面都刻着数字，从1排到29——正好是去年五年级二班的学生人数。

“去年六月，山洪冲垮了后山的路，”校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孩子们被困在学校，就在这间教室里……饮水机的管子裂了，漏的不是水，是墙缝里渗进来的泥水。他们怕考不了试，就在黑板上倒计时，后来……后来就开始说胡话，说水里有影子在写字……”

“李老师呢？”林薇追问。

“她为了救孩子，被掉下来的横梁砸中了，”校长老泪纵横，“就压在饮水机旁边。孩子们吓坏了，等救援队来的时候，都疯疯癫癫的，说看到李老师的影子在黑板上写字……后来家长们就把孩子都接走了，这教室也就封了。”

林薇愣住了。原来没有鬼，只有孩子们被吓坏后产生的幻觉，和李老师留在这间教室里的最后执念——她生前最在意的学生，最放不下的考试，都化作了黑板上的字迹，缠绕着这间屋子。

那天傍晚，林薇和校长撬开了五年级二班的地板。在饮水机下面，他们找到了那把李静换下来的旧锁，锁眼里卡着半支白色粉笔。

而在锁的旁边，压着一张被水泡烂的试卷，上面用红笔写着“及格”，名字是“小雅”。

后来，小雅被找到了，在学校后面的山坳里，抱着块石头睡着了，嘴里念叨着：“李老师说，写完最后一道题就能走了。”

林薇再也没去过五年级二班。但她总在黄昏时，听见走廊里传来粉笔写字的声音，很轻，很认真，像一群孩子在埋头答卷。

她知道，那是李老师还在等着她的学生们，考完最后一场试。只是这次，黑板上的倒计时，再也不会停了。

《5年级二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