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中的血腥气尚未散尽,三人已匆匆离开这是非之地。斯古德手臂上的伤经过西雅简单的处理已无大碍,但他偶尔微蹙的眉头,显示动作间仍会牵扯到痛处。
“我们需要找个地方休整,顺便弄清楚那些袭击者的来历。”斯古德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务实,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和安莱诺意有所指的试探从未发生。
安莱诺没有反对。她沉默地跟在后面,目光却像最精细的筛子,过滤着斯古德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他选择了一条通往峡谷上方的小路,理由是“在高处能看清是否有人跟踪”。理由充分,但安莱诺心中冷笑——在高处,也同样更容易被某些特定的人发现。
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找到了一个浅洞。西雅疲惫地坐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今天接连的惊吓和魔力透支让她脸色苍白。斯古德熟练地清理出一块地方,生起一小堆篝火,火光跳跃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干净的水源,顺便……检查一下痕迹。”斯古德站起身,目光扫过安莱诺和西雅,“你们留在这里,保持警惕。”他的眼神在安莱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随即转身融入渐深的暮色中。
他一离开,洞穴里的气氛似乎松弛了些许。
“安莱诺,”西雅忧心忡忡地低声开口,“你……是不是在怀疑斯古德?”
安莱诺没有立刻回答。她拨弄着篝火,火星噼啪溅起。“西雅,”她反问,声音轻得像耳语,“你相信他吗?”
西雅犹豫了,她紫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困惑:“我不知道。他救了我们,他受了伤……但是,那些袭击者出现得太巧了,而且他……”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他战斗的方式,不像他平时表现出来的那个人。太快,太……致命了。”
连西雅都感觉到了。安莱诺的心沉了沉。这不是她多疑。
“我们需要证据,西雅。”安莱诺抬起眼,目光锐利,“在他回来之前,帮我看看这个。”她示意西雅靠近,然后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个一小片她从某个被斯古德解决的袭击者衣物上悄悄撕下的碎布。“用你的魔法感知一下,这布片上有没有留下什么……不该有的印记或者追踪法术的痕迹?尤其是和‘影鸦’可能有关的。”
这是她能想到最隐蔽的调查方式。斯古德或许能伪装言行,但魔法残留的痕迹,对于西雅这样的巫师来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
西雅明白了安莱诺的意图,她郑重地点点头,闭上双眼,双手虚按在布包上方,口中念诵起低沉的咒文。微弱的魔法灵光在她指尖流转,仔细探查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洞穴外传来斯古德逐渐接近的脚步声。西雅猛地睁开眼,对着安莱诺快速而轻微地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至少,我没有感知到任何明显的追踪魔法或者诅咒印记。”
这个结果让安莱诺有些意外。是斯古德手段太高明,还是……自己真的猜错了?
就在这时,斯古德的身影出现在洞口,他手里拿着装满水的皮囊,脸上带着一丝轻松:“运气不错,找到一处山泉,很干净。”他将皮囊递给西雅,然后看向安莱诺,像是随口提起,“我在下游不远的地方,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枚小巧的、已经被踩变形的金属纽扣,纽扣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徽记——一只抓住闪电的利爪。
“这是……”西雅凑近看。
“不是王室,也不是地方贵族的纹章。”斯古德语气肯定,“如果我没猜错,这是‘雷霆之爪’佣兵团的标记。一个认钱不认人的组织,只要出价够高,他们什么都干。”他看向安莱诺,眼神坦荡,“看来,想抓殿下的人,比我们想象的要多,也更舍得花钱。”
他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甚至提供了“证据”。是坦诚,还是更高明的误导?
安莱诺接过那枚纽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精神一振。她看着斯古德,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斯古德,你之前说,你的母亲是占卜师?”
斯古德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笑容有些怀念,也有些苦涩:“是啊,一个三流占卜师,靠给人看手相和糊弄贵族太太们混口饭吃。怎么了,殿下也想算一卦?”
“不,”安莱诺微微勾起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我只是在想,耳濡目染,你应该也懂得一些……比如,如何巧妙地引导别人的视线,让他们看到你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洞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斯古德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看着安莱诺,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殿下,”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有时候,看得太清楚,未必是好事。”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这已经足够了。安莱诺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他承认了他懂得“引导”,那么,这枚纽扣,这场袭击,甚至他此刻的坦诚,是否都是更高明引导的一部分?
信任的游戏在无声中升级。安莱诺不再试图从他口中得到确切的答案,她将依靠自己的眼睛和判断。
“或许吧,”她平静地回应,将纽扣递还给他,“但总比做个瞎子好。”
她重新坐回火堆旁,不再看斯古德。头顶的金属蔷薇在火光照耀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她不知道斯古德究竟是谁的人,也不知道他的最终目的。
但她知道,从现在起,她必须同时提防来自明处的追兵,和来自暗处的“同伴”。这条逃亡之路,比她想象的更加危机四伏。而她要做的,便是在这迷雾中,为自己和西雅,走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