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苏韵绾牢牢裹住。
她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扇叶积着薄薄的灰。
手腕上传来粗糙的摩擦感,低头一看,是磨得发亮的铁镣,一端焊在床脚,另一端锁着她的脚踝。
这里不是叶家庄园的卧室,也不是医院的病房。
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墙角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纸箱,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醒了?”
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苏韵绾猛地转头,看到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妇人端着一个搪瓷碗走进来,碗里是稀得能看清碗底的白粥,上面飘着几根咸菜。
“这是哪里?”苏韵绾的声音嘶哑干涩,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安定针的后劲还没过去,她的头阵阵发痛,四肢也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气。
老妇人把碗放在床头的矮柜上,没看她,只低着头用衣角擦着碗沿:“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问。”
“叶知彦呢?”苏韵绾追问,指尖死死抠着床单,布料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他把我关在这里做什么?”
老妇人终于抬眼,浑浊的眼珠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带着几分怜悯,又几分麻木:“叶先生吩咐了,让你在这里‘静养’。”
静养?苏韵绾扯了扯嘴角,想笑,眼眶却先热了。这哪里是静养,分明是囚禁。
她想起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幕。
叶知彦冷漠的脸,冰冷的针尖,还有那句“让你消失得很彻底”。
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他说的“消失”,是这个意思。
老妇人见她不动,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趁热喝吧,一天就这一顿。”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苏韵绾叫住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时月……真的回来了吗?”
老妇人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快步走出了房间,铁门“哐当”一声落了锁。
谢时月真的回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苏韵绾的心脏。
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套。
三年婚姻,一千多个日夜,她像个小丑一样模仿着另一个女人,学着她的喜好,模仿她的神态,甚至在他醉酒喊“时月”时,也会强忍着心痛应一声。
她以为只要足够努力,总能焐热他的心,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她就只是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替代品。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苏韵绾猛地坐起身,以为是叶知彦来了,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既怕见到他,又想当面问清楚,问他这三年的点滴,到底有没有一分是真的。
门开了,走进来的却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陌生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苏小姐,叶总让我来取一样东西。”男人的声音公式化,没有任何情绪。
“什么东西?”
男人打开平板,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那是苏韵绾放在床头柜上的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和叶知彦的合影。
那是他们结婚一周年时拍的,他难得没有板着脸,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而她依偎在他身边,笑得眉眼弯弯。
“叶总说,这个留着没用了。”男人说:“您若是不想亲手交出来,我可以自己找。”
苏韵绾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指尖发麻。
她掀开被子,拖着沉重的铁镣走到墙角的行李箱旁。
那是她被带来时,唯一跟着她的东西。
她蹲下身,从箱子最底层翻出那个相框。
相框边缘已经被她摩挲得发亮,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愿岁岁长相守”。
那是她偷偷刻上去的,以为能藏住一份卑微的期盼。
现在看来,真是可笑。
她把相框递给男人,声音冷得像冰:“拿走。”
男人接过相框,转身就走,仿佛多待一秒都是负担。
铁门再次落锁,房间里又只剩下苏韵绾一个人。
她缓缓蹲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行李箱,突然想起自己还藏了一样东西。
她摸索着从鞋底抽出一个小小的录音笔,是她以前做采访时留下的,里面录着一段叶知彦醉酒后的话。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抱着她反复呢喃:“时月,别离开我……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
那时她只当是他又在念着谢时月,心痛得彻夜难眠。
可现在想来,他语气里的悔恨太过沉重,不像是单纯的思念。
苏韵绾按下播放键,沙哑的男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浓浓的酒气和压抑的痛苦。
她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地听着。
突然,录音里传来一声模糊的碰撞声,接着是叶知彦更低的呢喃:“……不是我推的……真的不是……”
苏韵绾的心猛地一跳。
推?推谁?
难道谢时月的“失踪”,另有隐情?
就在这时,铁门外传来老妇人的声音,似乎在和谁争执。
苏韵绾立刻关掉录音笔,藏回鞋底,快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见老妇人正拦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压低声音说:
“不是说好了只关着吗?打什么针?叶先生没吩咐啊!”
“上面的意思,让她‘安分’点。”白大褂男人的声音冷硬。
“你别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处理。”
苏韵绾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猛地后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们要对她做什么?
脚步声越来越近,钥匙再次插进锁孔。
苏韵绾看着床脚的铁镣,又看了看紧闭的窗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逃出去!
她冲到窗边,用力推了推,窗户纹丝不动,玻璃上贴着厚厚的磨砂纸,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情况。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苏韵绾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目光扫过房间,突然落在墙角的纸箱上。
她疯了一样拖过纸箱,倒出里面的东西。
几本旧杂志,一个生锈的扳手,还有半瓶没开封的胶水。
就在门被推开的瞬间,苏韵绾抓起扳手,躲到门后。
白大褂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针管,四处张望:“人呢?”
苏韵绾深吸一口气,猛地从门后冲出,用尽全身力气将扳手砸向男人的后脑勺!
“砰”的一声闷响,男人踉跄了一下,缓缓倒在地上。
苏韵绾的手还在抖,她扔掉扳手,冲到男人身边,从他口袋里翻出钥匙,颤抖着打开脚踝上的铁镣。
铁镣落地的瞬间,她几乎要瘫软在地,却强撑着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白粥碗,狠狠砸向窗户。
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尖锐,外面的光线涌了进来,带着一丝自由的风。
她顾不上扎手的玻璃碴,翻窗跳了出去。
外面是一片荒芜的菜地,远处有几间低矮的农舍。
苏韵绾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知道必须跑得远远的,远离那个囚禁她的牢笼,远离那个叫叶知彦的男人。
她拼命地跑着,脚下的石子硌得她生疼,喉咙里像火烧一样。
身后传来老妇人的惊呼,还有隐约的汽车引擎声。
苏韵绾不敢回头,只是埋着头往前跑,跑进一片茂密的树林,直到再也跑不动,才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喘气。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她摸了摸鞋底的录音笔,指尖冰凉。
叶知彦,谢时月,失踪的真相……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
她要活下去,要查清楚这一切。
树林深处传来几声鸟鸣,苏韵绾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眼底渐渐燃起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