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戏园的喧嚣还未完全散去，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观众散场时的笑谈，在暮色里渐渐淡成一缕轻烟。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墨蓝吞噬，檐角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片片暖黄，倒让这渐浓的暮色添了几分烟火气。

玄渊一手牵着萧烬，指腹摩挲着对方微凉的手背，那点凉意透过薄衫沁进来，让他下意识攥紧了些。萧烬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只是常年不见日光，总带着点玉石般的冷感，此刻被他握在掌心，倒像是握着一块需要用心焐热的珍宝。

“今天那出《霸王别姬》，虞姬的水袖功倒是利落。”玄渊侧头看了眼身侧的人，想找些话来打破沉默。萧烬今天似乎格外倦，平日里总带着几分锐气的眉眼此刻松缓下来，眼尾泛着淡淡的青，连下颌线都柔和了几分，安静地跟着他的脚步，没怎么说话。

“嗯。”萧烬低低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般的沙哑，“那剑舞得不错。”

玄渊心里微动，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耳廓，感受到那点微凉的温度。“累了？”他放缓了脚步，语气里不自觉带了点纵容，“那就快点回府，让厨房炖点银耳羹，你最近睡得不好。”

萧烬轻轻“嗯”了一声，顺从地跟着他加快了脚步，掌心却微微收紧，反握住了玄渊的手。

玄渊心头一暖，正要再说些什么，眼尾却瞥见不远处茶楼门口那抹明黄的身影。十二公主正倚着廊柱，身边跟着两个宫女，一身淡红色衣裙在灯火下格外扎眼，显然是在等人。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怎么了？”萧烬察觉到他的停顿，抬头问道。

“没什么。”玄渊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将萧烬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借着往来穿梭的人群遮掩住两人的身影，脚下加快了速度，只当没看见那抹淡红色。他实在没心思应付这位公主——自从上次宫宴上对方借着敬酒纠缠了几句，他便刻意避开所有可能碰面的场合，谁知今天竟在这里遇上了。

“萧王。”

清脆的女声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娇柔，像檐角挂着的风铃被人用力拨弄，反倒失了原本的悦耳。

玄渊眼皮都没抬，拉着萧烬继续往前走，指尖甚至更紧地攥住了对方的手，仿佛那声音不过是风过耳旁，转瞬即逝。

萧烬却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声音来处。玄渊心里暗叫不好，正要拉着他快走，身后一阵轻捷的脚步声已经追了上来，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萧王爷，我家公主在叫您呢。”是公主身边的贴身丫鬟，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提醒，却又透着几分仗势欺人的意味。

玄渊这才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过身时，脸上已挂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仿佛刚从什么深思中抽离。“啊？公主在叫臣吗？”他微微蹙起眉，目光故作自然地扫过周围喧闹的街市，摊了摊空着的那只手，“这里太吵，人声鼎沸的，臣竟没听见，还望公主恕罪。”

十二公主已经走到了近前，一身淡红色衣裙绣着缠枝莲纹，领口袖口滚着金线，在灯笼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鬓边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映得她脸上的红晕越发明显。只是此刻那红晕里掺了几分委屈，语气也软了下来，竟有几分撒娇的意味：“萧王，本宫没有恶意，你别这样对我好不好？”

玄渊脸上的茫然瞬间褪去，神色一凛，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几分，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降了温。他对着十二公主郑重地拱了拱手，脊背挺得笔直，语气疏离却不失礼仪：“公主请自重。”顿了顿，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身旁的萧烬，清晰地说道，“臣已有家室。”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是毫不留情地划清了界限。周围原本喧闹的人群似乎都安静了些，几道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

十二公主脸上的委屈僵住了，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堪，随即又被倔强取代。“萧王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她咬了咬唇，目光落在玄渊和萧烬交握的手上，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酸意，“不过是陪本宫说几句话罢了，难道萧王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玄渊的目光落在身旁的萧烬身上，方才的冷硬瞬间融化，语气柔和了些许：“公主，并非臣不给面子。只是我这位朋友今日身子不适，实在经不起折腾，臣得先带他回摄政王府歇息。”他刻意加重了“摄政王府”几个字，提醒对方彼此的身份有别。

话音落，他也不等十二公主回应，便重新拉起萧烬的手，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坚定，几乎是毫不留恋。

萧烬被他拉着往前走，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度，心里那点因十二公主出现而泛起的不适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他侧头看了眼玄渊的侧脸，对方下颌线紧绷，显然还在为刚才的事不悦，他便轻轻捏了捏对方的掌心，低声道：“走吧。”

玄渊感受到他的回应，脚步微顿，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的冷意散去，染上几分温柔，反手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身后，十二公主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在灯火下交叠，透着一种旁人无法插入的默契与亲密。她方才脸上的娇柔委屈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怒意。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低声啐道：“该死的！本宫哪里配不上他？论身份，论样貌，哪一样不是顶配？他非要守着那个出身低微的贱人，也不肯看我一眼！”

她的怨气沉沉，像浸了毒的针，却没能传到前面两人耳中。夜风卷着街市的喧嚣掠过，将那点怨怼吹散在暮色里。

玄渊拉着萧烬穿过街角，那里早已停着一辆低调的乌木马车，车帘紧闭，车夫正垂手候着。见两人过来，车夫连忙掀开了车帘。

“上车。”玄渊扶着萧烬的腰，将他送上马车，自己随后也钻了进去。

车帘落下的瞬间，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外界的喧嚣、灯火、人影都被挡在外面，车厢里只剩下昏黄的油灯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回府。”玄渊沉声对外面吩咐了一句，便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萧烬已经靠在了车厢壁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色确实比平日里苍白些。玄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什么温度，便放心了些，语气也放得更柔：“累了吧？靠一会儿。”说着，他往旁边挪了挪，让萧烬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肩上。

萧烬没有睁眼，只是顺从地将头靠了过去，鼻尖能闻到玄渊身上清冽的香气，混着淡淡的墨香，让人莫名安心。他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声音闷闷地从玄渊颈侧传来：“她找你做什么？”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玄渊抬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温柔地拂过他的眉眼，“以后见了她，我们绕道走。

萧烬低低地笑了一声，肩膀微微颤动：“哪有那么多道可绕。”

“那就让她绕道。”玄渊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的王府，我的人，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

萧烬没再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找到温暖巢穴的猫，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轱辘”声，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车厢里的油灯轻轻晃动，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车壁上，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摇曳。

窗外的灯火飞速倒退，最终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而马车则载着满车厢的静谧与暖意，稳稳地、坚定地，往家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