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后槽牙几乎要咬碎。
军用吉普的灯光在荒草坡外扫过一道弧光,又缓缓退向远处——是破四旧调查组的车,他早该想到这一带最近总有人巡山。
他抹了把脸上的冷汗,背上的张三突然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体温烫得惊人。
夜风卷起几缕草屑掠过他的睫毛,他这才注意到不远处乱石嶙峋间立着座破庙。
歪斜的门匾被藤蔓缠住半角,“玄真观”三个字褪色得厉害,却像根钢针扎进他的记忆——三天前在汉梁王墓壁画里,九颗星斗的最顶端正标着“玄真观下藏信匣”。
“姓张的,再撑会儿。”他扯下衣襟缠住张三额角,单手托住对方后腰往观里挪。
门槛朽了半截,踩上去发出枯枝断裂的响,殿内霉味混着腐木气扑面而来。
蛛网在火把光里晃成金纱,半尊泥像塌了半边,露出空洞的腹腔——和壁画上那尊左手持罗盘、右手指地的“镇观真君”分毫不差。
火折子“滋啦”一声亮起,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泥像腹腔里嵌着只青铜匣,表面云雷纹间刻着个极小的“陈”字,是父亲当年教他刻记号时用的瘦金体,连笔锋都和《摸金秘术》扉页的题字如出一辙。
“日记……归我……”
冷不丁响起的声音像碎瓷片刮过耳鼓。
陈默手腕一抖,火折子差点掉地。
供桌上的香炉里,香灰正打着旋儿往上冒,聚成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眼鼻模糊,却能看出是纸扎匠惯用的叠剪手法——墨三爷,那个在唐贵妃墓里被他斩断引魂幡的残魂!
“你父已堕,你亦将堕!”
话音未落,两侧山墙传来“簌簌”轻响。
陈默后背抵上香案,就见青砖缝里爬出上百个纸人,巴掌大的身子套着靛蓝寿衣,眼窝里点着豆大的绿火,竹刀尖端泛着冷光,正顺着墙壁往下爬,像群被抖落的黑蚂蚁。
他反手将青铜匣塞进怀里,手指摸到匣底凸起的暗扣——是父亲教的“三重锁”,得用玉符才能开。
后背突然撞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回头一看,供案上残香未灭,香灰堆成个小丘,在纸人逼近的阴影里泛着青灰色。
“阳火焚香阵!”他猛地想起《破煞篇》里的记载,“阴魂借香灰聚形,阳火可破!”火折子“啪”地拍在黄表纸上,火苗“腾”地窜起半人高。
他又扯下另一片衣襟浸了腰间酒囊的白酒,裹在断香上扎成火把,拼尽全力掷向香炉。
“轰——”
烈焰裹着酒气炸开,香灰在火里扭曲成尖啸的黑烟,纸人们的绿眼睛瞬间暗了大半,竹刀“噼啪”掉在地上,焦糊味混着烧纸的苦香刺得人睁不开眼。
陈默趁机背起张三往殿外冲,可刚跑到门槛,浓烟里突然闪过道人影。
是父亲。
青布短打,腰间悬着摸金符,正背对着他往青铜匣里塞一本泛黄的日记。
陈默的喉咙像被塞进块烧红的炭,他松开张三,踉跄着扑过去:“爸!爸——!”
那影子在火光里晃了晃,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陈默指尖刚碰到对方衣角,影子就“刺啦”一声碎成火星。
他跪在地上乱抓,只扯下片焦黑的纸角,字迹在火光里忽隐忽现:“……若你看到此信,说明你也成了‘钥匙’。我不曾失踪,我是锁门之人……”
“锁门?锁什么门?”陈默的手在发抖,眼泪砸在残纸上,把“毁心即救我”几个字晕染成模糊的墨团。
怀里的玉符突然烫得惊人,他慌忙掏出来,就听脚底下“咔”地一声——青砖地面裂开道缝隙,石阶像蛇信子般探出来,幽深得看不见底。
更诡异的是,一阵琵琶声从地底漫上来,曲调哀婉,竟是他在西安文物局听过的唐代教坊曲《霓裳羽衣》残章。
陈默望着火中逐渐坍塌的神像,喉咙发紧。
父亲说他是锁门之人,可这门后……
“咳咳……”
身后传来虚弱的咳嗽。
陈默回头,张三正半撑着身子,额头的汗把草屑黏成绺,眼睛却睁得老大:“那……那琵琶声……”
他没接话,弯腰把张三扶起来。
道观外的火势映红了半边天,乱石堆在火光里投下狰狞的影子。
陈默摸了摸怀里的青铜匣,又看了看脚下裂开的地缝,晚风卷着焦味灌进领口,他突然觉得后颈发凉——那琵琶声里,似乎混着某种有节奏的敲击,像极了……指甲挠棺材板的动静。
“先找地方歇着。”他扯下外袍裹住张三,往荒草坡下走。
背后道观的火势渐弱,只剩火星子噼啪作响。
可那琵琶声还在响,若有若无,像根细针直往耳朵里钻。
陈默摸了摸口袋里的残纸,又看了看掌心发烫的玉符,忽然想起父亲在《秘术》里写过的一句话:“九墓星图,星落处,门自开。”
而他脚下这道地缝,正对着北方天际那道若隐若现的紫色气柱——唐代帝陵的方向。
张三靠在他肩头,呼吸总算稳了些。
陈默望着远处渐次熄灭的火光,喉咙里像堵着块石头。
父亲说“勿寻我”,可他怎么能不寻?
但这一次……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青铜匣,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残纸,嘴角扯出个苦涩的笑。
夜风卷着草叶掠过他的脚背,远处传来吉普车碾过碎石的声响。
陈默抱紧张三,加快了脚步。
地缝里的琵琶声还在飘,混着若有若无的低语,像是谁在说:“钥匙……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