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尖锐的摩擦声像一根毒针，刺入陈默紧绷的神经。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枚黑驴蹄子在岩缝中正被一粒粒剥落的沙石挤压、磨损，生命线在此刻脆弱得如同蛛丝。

左臂的断口处，撕裂感愈发剧烈，每一次心脏的搏动，都像是在用泵将温热的血液挤出伤口。

鲜血混着汗水，沿着手臂蜿蜒而下，滴落在垂直的沙壁上，瞬间被干燥的黄沙吞噬，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迅速消失的痕迹。

头顶上方三丈处的岩台上，张三像一具真正的尸体，一动不动地趴伏着，生死未卜。

而下方，才是真正的地狱。

老蚕头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在昏暗中扭曲着，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鸣，仿佛在吟唱某种古老的咒语。

被他操控的李四，双目空洞无神，动作却精准得令人胆寒。

他挥舞着铁镐，将一根根粗大的金属钉楔入岩壁的缝隙，然后熟练地将黏稠的蚕丝缠绕其上，一张巨大的、泛着油腻光泽的丝网正在迅速成形，彻底封死了他向下的任何可能。

沙流仍在无声地下陷，如同一个缓慢收紧的绞索。

那座诡异的祭坛，已经有大半沉入了沙海，只露出一个狰狞的顶角。

空气变得愈发稀薄，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一把碎玻璃，喉咙和肺部传来刀割般的灼痛。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实地笼罩下来。

绝望之际，陈默反而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混乱的大脑冷静下来。

爷爷留下的那本《地息篇》中的字句，如同刻印般在脑海中浮现：“沙崩三寸，气绝七日；若测风隙，可延三时。”

沙崩之势已成，此为死局。

但爷爷也说过，天下万物，相生相克，绝境之中必有生门，谓之“虚实相生”。

所谓的风隙，便是这死局中的“虚”处，是整片区域气流循环最薄弱的节点。

他用牙齿和尚且完好的右手，艰难地从怀中摸出那个小巧的黄铜罗盘。

指针在磁场紊乱的地下疯狂摆动，但陈默看的不是磁针，而是覆盖在罗盘表面的那层薄如蝉翼的金箔。

他屏住呼吸，任由稀薄的空气在罗盘上方流淌。

金箔纹丝不动，唯有指向西北方向的一角，正发生着肉眼几乎无法察晓的、极其轻微的颤动。

气流虽然微弱，却稳定而持续。

就是那里！

陈默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他不再犹豫，右手缓缓抽出绑在小腿上的随身短刃。

刀锋贴着张三的身体，利落地割下一大片包裹他身体的粗麻裹尸布。

紧接着，他又用刀尖挑开自己破烂衣襟的缝线，将一根根坚韧的麻线抽离出来。

他将布条撕成三股，再将麻线混入其中，以爷爷教过的“三股绞绳法”飞快地编织起来。

这种编法能让不同材质的纤维彼此咬合，强度倍增。

他的手指在昏暗中上下翻飞，仿佛在进行一场与死神赛跑的仪式。

绳子初具雏形后，他又从另一个油纸包里抠出硫粉与凝固的猪油，均匀地涂抹在绳结的每一个缝隙里。

老蚕头的黏丝最怕硫火，而猪油能让硫粉附着得更久，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绝黏丝的侵蚀。

做完这一切，他将新编好的绳索一端牢牢系在腰间。

然后，他解下腰间的洛阳铲，将月牙形的铲头反转过来，以厚重的刃背为锤，对准那枚已经岌岌可危的黑驴蹄子，用尽全力猛地砸了下去！

“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黑驴蹄子被硬生生砸进了岩缝更深处，周围的岩石迸裂开细密的蛛网纹，却也因此形成了一个更加稳固的新支点。

时机已到！

陈默深吸一口气，忍着断臂的剧痛，将身体向外荡开，右手奋力一甩，绳索带着风声呼啸着飞向高处一块凸出的岩棱。

绳圈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却在即将套住岩棱的瞬间，差了半尺的距离，无力地滑落。

“嘿嘿嘿……沙心将开！你以为你逃得脱吗？”下方传来老蚕头干涩刺耳的嘶吼。

他显然察觉了陈默的意图，随着他的嘶吼，那张已经成形的黏丝大网上，无数道白色的黏丝如同暴雨般，铺天盖地射向陈默和他那根救命的绳索！

陈默瞳孔一缩，几乎在同时，他用短刃的刀背猛地敲击了一下涂满硫粉的绳端。

火石迸溅，硫粉“轰”地一下被点燃，一团黄绿色的火焰瞬间升腾，灼热的气浪蛮横地将袭来的黏丝逼退，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味道。

就是现在！

借助沙壁被下方热浪冲击产生的轻微震动，陈默再次将身体荡开，手臂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将燃烧的绳索甩了出去！

这一次，绳圈仿佛有了生命，在空中微微一抖，精准地套住了那块岩棱，并死死勒紧！

成功了！

他不敢有片刻耽搁，咬紧牙关，仅靠单臂和双腿的力量，开始向上攀爬。

每向上移动一寸，左臂的断口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骨头都在互相摩擦。

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就在他攀至离上方岩台仅剩八丈左右的距离时，一道黑影猛地从岩台边缘扑出！

是李四！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默，手中那把沉重的铁镐高高扬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厉风，狠狠斩向紧绷的绳索！

千钧一发之际，陈默腰部猛然发力，身体在半空中强行一扭，右脚精准地踹在李四弯曲的膝盖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李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失去平衡，从岩台上直直坠落。

他甚至没来得及挣扎，便一头扎进了下方缓慢流动的沙海，一个旋涡瞬间出现，转眼就将他吞噬得无影无踪。

陈默没有去看李四的结局，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身爬上了岩台。

他来不及喘息，迅速将昏迷的张三背到身上，用绳子固定好，然后掏出最后一包雄黄粉，点燃后毫不犹豫地抛向下方。

雄黄粉在空中爆燃，形成一团巨大的火球，灼热的气浪猛烈冲击着沙壁，引发了一场小规模的局部塌陷。

无数沙石倾泻而下，瞬间将那张黏丝大网淹没。

老蚕头怪叫一声，被迫连连后退，躲避塌方的沙石。

抓住这个宝贵的时机，陈默背着张三，沿着岩台边缘的石缝，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登。

当他爬到顶部，眼前豁然开朗——一道天然形成的岩脊如同一座石桥，横贯在沙坑的上方，一直通向侧壁一处未被流沙掩埋的洞口。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拖着张三爬过了岩脊，钻进了那个洞口。

回头望去，只见整个祭坛方向的沙地如同沸水般剧烈翻滚，最终，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整片区域彻底塌陷，将祭坛、黏丝网，以及老蚕头可能存在的一切痕迹，尽数埋葬。

洞内干燥而阴冷，与外面的混乱截然不同。

陈默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依旧火辣辣地疼。

他借着随身火折子的微光打量四周，心脏猛地一沉。

洞的四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无数细小的字迹。

“不愿长生，但求速死。”

“放我走……”

“娘，儿不孝。”

这些字迹潦草而绝望，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怨恨，显然都是那些被活殉于此的人留下的遗言。

他靠着墙壁缓缓坐下，精疲力尽。

下意识地，他从怀中掏出母亲留下的那枚半月形玉佩。

冰凉的玉佩握在手中，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他无意间将玉佩贴近岩壁，却惊骇地发现，玉佩的弧形边缘，竟与岩壁上一道不起眼的刻痕，完美地吻合在一起。

这道刻痕，像是有人曾用这枚玉佩用力划过……

正当他准备凑近仔细查看时，掌心中的玉佩毫无征兆地再次发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灼热。

与此同时，一阵极其微弱，却极富节奏的声音，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

咚……咚……

那声音不大，像是有人正用一根折断的金属发簪，不疾不徐地敲击着一面薄薄的铜片。

每一下敲击，都间隔着精准的两秒钟，稳定得如同心跳。

陈默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侧耳倾听。

那声音，不是从下方被掩埋的地底传来的……

它来自这个洞穴的……更深处。

仿佛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已经等了他很久。

尸布结绳夜攀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