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从泥浆中伸出的手,皮肤惨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此刻正死死地扣住他的脚踝,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直冲天灵盖。
陈默闷哼一声,全身的力气都仿佛被那只手吸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千钧一发之际,他另一只脚猛地蹬在湿滑的岩壁上,借着这股反作用力,身体向前一扑,险而又险地将脚踝从那只泥手中挣脱出来。
他连滚带爬地退到一处相对干燥的墙角,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这才感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那声音与地底深处传来的鼓声几乎要重叠在一起,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
他大口喘着粗气,腥臭的泥土味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尸气息,不断刺激着他的鼻腔。
黑暗中,那只手的主人似乎并未追击,泥潭表面恢复了平静,只有细微的气泡在咕嘟作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陈默知道,那东西还在下面,在等着他。
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物夹层里摸出了那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物事。
油布已经有些年头,边角磨损得厉害,但依旧防水防潮,将里面的东西保护得很好。
他一层层解开,露出一卷泛黄的皮质残卷。
这正是陈家世代相传的《摸金秘术》残篇,而他摊开的这一页,标题用暗红色的朱砂写着三个狰狞的古字——阴皮引魂篇。
爷爷临终前的警告犹在耳边:“默儿,切记,这阴皮上的法门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用。人皮为引,本就是逆天之举,若以血燃之,更是会召来无尽怨孽,后果难料。”
可眼下,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陈默一咬牙,从靴筒里抽出一把锋利的短匕,没有丝毫犹豫,在自己左手掌心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带着温热的腥气。
他将淌血的手掌用力按在那块被绷得笔直的、不知取自何人的皮肤上,任由自己的血液浸润着那干枯的皮层。
随即,他摸出火折子,吹亮了火苗,凑近了人皮的一个角。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火苗一接触到浸血的人皮,并未像寻常火焰般燃烧,而是“噗”地一声,窜起一丛幽蓝色的光焰。
这蓝光非但不灼手,反而透着一股森然的凉意,将他苍白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更让他心惊的是,随着蓝光的蔓延,原本空无一物的皮面上,竟缓缓浮现出一行行细密的血色小字,仿佛是从皮层深处渗透出来的。
“永光三年,上诏求不死之药。匠作监令史石某谏,曰‘人心不可炼,长生乃伪道’。上怒,着长乐宫少府行刑,剥其皮,悬于梁上以儆效尤。余者噤声,皆奉诏饮赤练蛇胆,炼化行尸,以为长生之基。”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后脑。
他一直以为所谓的“长生教”只是个江湖邪教,却万万没想到,其背后竟有汉室皇权的影子!
这哪里是寻求长生,分明是一场由上至下、蓄谋已久的杀人工程!
幽蓝的火光摇曳不定,光线所及之处,他惊骇地发现,这地穴的四壁并非天然岩石,而是由无数张巨大的人皮拼接而成!
此刻,那些墙壁上的人皮,也在这蓝光的映照下,逐一显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字迹。
这些文字与他手中残卷上的内容相互补充,拼接成了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完整叙事:
汉元帝晚年,病体沉疴,对死亡的恐惧日益加深。
长乐宫的少府官员为投其所好,暗中将早已潜伏于京畿之地的“长生教”引入宫中。
他们以极为罕见的赤练蛇胆为引,辅以秘药,控制新死之人的尸身,试图炼制出永不腐朽的“长生人”。
为了压制炼制失败后产生的滔天怨气,他们在此地修建了一口深不见底的“镇尸井”。
所有失败的试验品,都被活生生投入井下的蛇窟之中,成为养蛇的食料;而少数成功的,则被炼化成没有心智的“尸煞”,作为维持此地阵法运转的节点。
墙上的文字冰冷地揭示着真相:真正的“解药”或“长生之法”自始至终就不存在。
这整个就是一个骗局,一个需要不断献祭新鲜魂魄,以维持所谓“愿力循环”的邪恶仪式。
陈默猛然想起了阿青交给他的那包延命草灰,以及喝下草灰后又多活了几日的张三。
他瞬间明白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善意的拖延,而是长生教精心设计的圈套!
他们故意让张三多活几日,就是为了让更多的村民亲眼目睹“尸变”的全过程,从而在他们心中种下“长生可求”的疯狂念头。
这比世间任何剧毒都要恶毒,这是一种诛心的洗脑!
他心神剧震,正想收起手中的人皮火光,头顶上方却突然传来清晰的滴水声。
啪、啪、啪——
声音极有节奏,竟与地底那沉闷的鼓声完全同步。
但奇怪的是,每响起三声滴答之后,便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大约半拍的时间,然后才继续响起。
这绝非自然形成的水滴,更像是在通过某种特定的韵律,传递着不为人知的密语。
陈默立刻凝神细听,脑中飞速运转《摸金秘术》中记载的“音脉篇”。
那是爷爷教他的、通过声音的脉动和韵律来破解机关密语的法门。
他将那“三滴一顿”的节奏在心中反复推演,与古篆的发音笔画韵律一一对应。
片刻之后,他浑身一震,推演出的结果竟是四个古篆字的发音摩刻韵律——心、祭、唐、京!
心祭唐京?
他心头狂跳,一个尘封已久的记忆被猛然唤醒。
父亲失踪前留下的那个铁盒,里面除了一枚玉符,还有一片薄如蝉翼的铜片。
父亲曾说,那铜片关乎陈家的一个大秘密。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打开某个机关的钥匙,此刻却豁然开朗——那枚铜片,或许不仅仅是钥匙,更是一个能够接收这类特定声波密语的“共鸣器”!
他立刻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片,小心翼翼地贴在耳侧。
果然,一股极其微弱但清晰可辨的震颤感顺着铜片传了过来,酥酥麻麻,直抵耳蜗深处。
而这震颤并非毫无规律,它似乎在指引着一个明确的方向——地穴的尽头。
他不再犹豫,强忍着脚踝的剧痛和全身的疲惫,一手举着那幽蓝的人皮火炬,一手紧握着铜片,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循着震颤的指引向前挪动。
脚下的泥沼竟渐渐变浅,前方出现了一座凸出地面的圆形石台。
石台之上,静静地摆放着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
灯座是三足鼎立的样式,而灯罩,赫然也是一张绷紧的人皮!
灯芯的位置,插着一截早已发黄的人类指骨。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盛满灯油的油池之中,正静静地浮着半枚残破的玉珏——正是他之前从那条护墓犬尸体口中得到的那半枚!
他不敢轻举妄动,借着手中微弱的蓝光,小心翼翼地环视四周。
他发现,石台的下方,并非光滑的石面,而是刻满了无数细小杂乱的字迹,像是有人用指甲在临死前拼命抓挠而成。
“我不愿长生……”
“放我走……放我回家……”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一行行绝望的血泪控诉,让陈默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污浊的空气。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爷爷所说的“九阴归心大阵”,其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复活某个死去的教主。
这是一个更加疯狂、更加邪恶的计划——收割成千上万个像石台上这些不愿长生却被迫求生的灵魂,用他们无尽的怨念与不甘,去铸就一尊全新的、由怨念凝聚而成的“神”!
就在他心神激荡,下意识想要伸出手去拿取油池中那半枚玉珏时,石台上的青铜灯焰猛地“噗”一声爆开,火光大盛!
那张人皮灯罩上,竟缓缓浮现出一张他无比熟悉的面孔——是爷爷陈瞎子!
那并非幻影,而是如同烙铁烙印一般,真实地显现在人皮之上!
爷爷的面容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焦急,他的嘴唇在无声地开合,陈默读懂了那唇语:“默儿,若见心祭,毁之,勿承。”
话音未落,地底的鼓声骤然生变!
那原本两秒一次的沉闷声响,突然转为一秒一次,节奏急促得如同万马奔腾,又像是濒死之人的心脏在做最后的狂奔!
整个地穴都开始随之轻微震颤起来,脚下的泥地再次翻涌。
之前抓住他脚踝的那只惨白女手,竟又一次从泥浆中缓缓伸出,但这一次,它没有发动攻击,而是用食指,慢慢地指向了石台的正下方,一个毫不起眼的暗格。
陈默俯下身,依言开启了那个几乎与石台融为一体的暗格。
里面没有金玉,没有秘籍,只有一卷被火燎得焦黑卷曲的竹简。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只有三个用利器刻出的古字,笔锋凌厉,力透竹背——
心非物。
就在他看清这三个字的瞬间,怀中那枚父亲留下的玉符猛然间变得滚烫,仿佛一块被烧红的烙铁,几乎要灼穿他的皮肉。
一股强烈的警兆,混合着玉符中蕴含的某种信息,瞬间涌入他的脑海:有人,正在千里之外的唐京地宫,启动了整个大阵的阵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