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陈默的喉咙。
他背上的张三沉得像一块墓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铁锈味,提醒着他生命的流逝。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因缺氧而阵阵发黑的视野,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向来路退去。
然而,现实比最绝望的噩梦还要冰冷。
震颤的余波尚未平息,碎石还在簌簌滑落,原本的归墟道入口,那个他们耗尽心力才打开的生门,此刻已被数吨重的巨石彻底封死。
坚硬的岩体严丝合缝,连一丝光亮、一阵风都透不进来。
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上心脏。
陈默不甘心地用洛阳铲疯狂地撬动、撞击,可传回的只有沉闷的碰撞声和震得虎口发麻的反作用力。
这里,已经成了一座浑然天成的坟墓。
他不死心,又转向另外两条岔路,可映入眼帘的同样是彻底的崩塌。
整个地宫的结构仿佛被一只巨手捏扁,所有的通道都被挤压、封堵,断绝了任何常规离开的可能。
这里不再是地宫,而是一头刚刚合拢了巨口的石兽,他们就是被吞入腹中的血食,只等着被慢慢消化。
唯一的异样,来自那口活棺沉没的地方。
原本平整的地面塌陷出一个深不见底的裂隙,黑沉沉的,仿佛直通地心。
一缕缕阴冷诡异的雾气从裂隙中蒸腾而上,带着一股腐朽与新生混杂的怪味。
这里是地宫中唯一还在“呼吸”的地方,却也散发着最致命的诱惑。
陈默将张三轻轻放下,靠在石壁上,自己则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那枚拼合完整的玉符。
他将玉符凑近裂隙,期望它能像之前那样指引方向。
玉符上温润的青光亮起,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微弱,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微光勉强穿透薄雾,照亮了裂隙内侧一道光滑的石壁。
光影晃动间,一行深刻的小字,像凝固的鲜血,映入他的眼帘。
“归者非人,生者不归。”
八个字,如八根淬毒的冰针,瞬间刺入陈默的脑海。
他心头猛地一凛,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这座地宫最底层的逻辑——它从设计之初,就不是为了让人寻宝,也不是为了考验闯入者,它就是一个单向的陷阱,一个只进不出的死亡迷宫。
所有进来的活人,要么成为殉葬品,要么……变成别的什么东西再“回去”。
“嗬……嗬……”
身后的张三忽然发出一阵痛苦的抽搐,身体剧烈地弓起,像一只被捞上岸的虾。
陈默急忙回头,只见张三紧闭的嘴唇间,那道用铜丝缝合的封印处,正缓缓渗出一丝黏稠的、漆黑如墨的血液。
黑血滴落在尘土中,发出一阵轻微的“滋滋”声,仿佛带着强烈的腐蚀性。
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爷爷留下的这道封印,是以施术者的精血和秘法铜丝为引,强行镇压张三体内的东西。
如今黑血外渗,意味着封印的力量正在被内部的邪物疯狂侵蚀。
这道最后的防线,最多还能撑上两日。
两日之后,张三要么被那东西彻底吞噬,要么……他不敢再想下去。
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近乎疯狂地翻找着身上所有可能带来生机的物件。
最终,他的手指触到了一沓焦黑的纸页——那是被火烧得只剩残篇的《秘术》。
他一页页地翻看,上面的字迹大多已经模糊不清,只有一些零星的图腾和符咒还能辨认。
绝望中,一句被爷爷反复叮嘱的话,如同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响。
那是在爷爷临终前,将这本残卷交给他,又亲手将其投入火盆烧毁时,隔着熊熊烈火,一字一顿传给他的口诀。
“真生门,不在前,不在后,而在回头第一步。”
当时他只当是爷爷病中糊涂的谶语,完全不能理解其中深意。
前路已绝,后路已断,何来回头?
可现在,当他被困在这座“生者不归”的绝地,当所有向前的道路都被封死时,他猛然间醍醐灌顶!
是了!
是了!
这座地宫所有的机关、所有的陷阱、所有的诱导,都是为了让闯入者不停地“前行”,一步步深入腹地,直到被彻底吞噬。
无论是水银湖的破解之法,还是三岔墓道的选择,本质上都是在引诱他们向前走。
那么,唯一的生路,真正的撤离机制,必然隐藏在所有逻辑的反面——逆向重走来路!
不是寻找新的出口,而是让走过的路,重新变回出口!
“回头第一步……”陈默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的头脑愈发清明。
他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将张三重新背起,用布条将他牢牢固定在自己身上,然后毅然转身,朝着水银湖的方向走去。
重返湖边,这里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死寂。
翻腾的水银早已平息,如同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倒映着穹顶的黑暗,深邃得令人心悸。
只有湖心那座空荡荡的石台,以及上面残留的镇尸莲基座,证明着之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陈默踏上石台,目光锁定在基座中心一道不起眼的裂缝上。
他将那把饱经摧残的洛阳铲狠狠插入裂缝之中,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回忆着之前引水银灌入地脉,破解镇尸莲机关时的每一个细节——水流的方向、机关的顺序、地脉的震动。
他要做的,就是将这一切,完全倒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按照与之前完全相反的方位和力道,猛地撬动了三下!
“咔——嘎——”
一阵令人牙酸的齿轮摩擦声从脚下深处传来。
紧接着,他脚下的整块石板开始剧烈震动,并非下沉,而是缓缓向上升起!
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出现在石板之下。
陈-默定睛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口倒悬的青铜井。
井口朝天,正对着他,而井身则垂直向下,没入未知的黑暗。
井壁之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铭文,但每一个字都是倒着写的。
他勉强辨认出井沿最上方的一行字:“入时为客,归时为主。”
客与主……这又是什么意思?
就在他准备下井的瞬间,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从旁边的水银湖面升起,凝聚成影执事那张扭曲而痛苦的脸。
他最后一缕行将消散的残魂,似乎被这口井的出现所惊动,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嘶哑的警告:“你若入井……便再无回头!唐京地宫……万千尸骨都在等你……成为他们的一员!”
陈默看着那张虚幻的脸,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意:“我父入过,你们等过。今日我来,也并非头一遭。”
话音未落,他不再理会那残魂怨毒的诅咒,猛地将那枚拼合的玉符从怀中掏出,狠狠地拍在了青铜井的井沿上!
“嗡——”
玉符与井沿接触的刹那,符心那个神秘的图腾骤然间光芒大放,随即又在一瞬间黯灭下去,变得如同一块普通的石头,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神髓。
与此同时,井底深处传来一连串沉重而绵密的齿轮转动声。
一股强劲的气流从井内向上喷涌而出,卷起地上的尘灰,在井口上方短暂地形成了一幅奇异的星图——北斗七星赫然在列,却呈倒悬之势,而为首的天枢星,正笔直地指向下方,指向那无尽的深渊。
就是现在!
陈默不再有片刻迟疑,背着张三纵身一跃,投入了那口倒悬的青铜井中。
在他坠落的刹那,整个地宫的深处,仿佛传来了一声悠远而沉重的叹息。
那叹息复杂至极,似有父亲的无奈,似有工匠的悲悯,又好似成千上万个亡魂在同一时间发出的低语。
紧接着,头顶的井口轰然闭合,石板归位,最后一丝光亮消失。
极致的黑暗与失重感瞬间吞噬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一个世纪。
陈默的意识在混沌中漂浮,直到一缕微弱的光线刺破了黑暗。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潮湿的苔藓上。
头顶,是熟悉的石洞穹顶,洞口外,暴雨已经停歇,晨间的雾气正缓缓弥漫开来。
他……出来了?
他挣扎着坐起,回头望去,身后的石洞口藤蔓交织,完好如初,仿佛从未有人踏足过。
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
可怀中那本焦黑的《秘术》残页,却正缓缓地、无声地渗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那滴血珠顺着焦黑的纸面蜿蜒而下,恰好划过残卷封面仅存的两个字——“唐篇”。
陈默的目光凝固在那滴血上。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回头,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