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尸语墙,刻着我爹的遗言
死寂是会传染的,从空气蔓延到骨髓,让人的心脏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跳动都变得迟滞而艰难。
通道在他们脚下陡然倾斜,形成一个近乎四十五度的陡坡,向下延伸至更深的黑暗里。
张三用手肘撑住石壁,险些滑倒,脚下传来的触感让他发出一声惊疑的低呼。
这坡面并非天然形成,上面密布着无数细碎而规律的齿痕,像是被某种拥有巨大口器的怪物反复啃噬、拖行过,留下了一条通往地狱的食道。
一股混杂着腐烂甜香与刺鼻铁锈味的气息,从下方若有若无地飘散上来,钻入鼻腔,令人作呕。
陈默从怀中摸索着,取出了那最后半块巴掌大的硝纸。
这是他们仅剩的光源了。
火镰划过,微弱的火星在数次尝试后终于点燃了纸角,一团橙黄色的光晕颤巍巍地绽放开来,驱散了周围三尺的浓墨。
火光舔舐着黑暗,也映亮了通道两侧的石壁。
就在光芒触及墙壁的瞬间,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两侧的石壁上,竟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那不是他所认识的任何一种古代文字,非篆非隶,笔画扭曲而诡异,更像是用某种尖锐的利器,带着极大的怨念与急迫,硬生生在坚硬的岩石上划出的一道道记号。
这些记号文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韵律,仿佛凝固的诅咒。
他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张三还在辨认那是什么鬼画符,陈默却已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认得这种文字,每一个摸金校尉的嫡传,都必须在童年时就将它刻进脑子里——这是摸金一派内部流传,用以在绝境中传递情报的“墓记暗语”。
他的指尖几乎要嵌进石壁,颤抖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下去。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当他的目光落在石壁最末端的落款署名时,呼吸彻底停滞了。
那是一个熟悉的“陈”字,以及旁边那道决绝的竖划。
这是父亲,陈瞎子独有的标记。
爷爷说过,父亲在二十年前就已失踪,生死未卜。
他从未提过,父亲竟有能力从一座未知的古墓深处,将信息传递出来。
这面墙上的字,究竟是二十年前留下的遗言,还是……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逼迫自己冷静地解读下去。
“甲子夜,入疑冢……遇守陵将,非死非活……心在鼎中,非物非魂……若默至,勿信声,勿合符,心醒则万尸起。”
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
“默”字,指的定然是自己!
父亲在二十年前就预料到他会来?
“勿信声,勿合符”,这警告让他背脊发凉,他已经听信了影执事的话,并且将那枚玉符合二为一了。
他继续向下看,最后几行字迹明显变得潦草凌乱,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石壁凿穿,可见刻字之人当时正处于极度的恐惧或仓促之中。
“我未死,亦非生,困于镜中……毁经,断脉,方可止劫。”
我未死,亦非生……
这六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陈默脑海中炸响。
眼眶瞬间滚烫,但他死死咬住嘴唇,将泪意逼了回去。
如果这面墙是真的,就说明父亲的意识尚存,他没有死!
他只是被困在了这座地宫的某个地方!
“你听……”一直靠在另一侧墙边喘息的张三,忽然打断了陈默的思绪,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恐惧,“是不是有人在哭?”
哭声?陈默立刻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这墓道里无风,无水,死寂得可怕。
可就在这片死寂的背景音下,确实有一种极度细微、却又执着不休的刮擦声,正从墙体深处传来。
那声音并不连贯,时断时续,像是指甲在坚硬的石面上缓缓划过,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陈默的目光猛地回到石壁的暗语上,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浮现出来。
他仔细倾听着那刮擦声的节奏……一顿,一划,停顿,再划……这节奏……竟与石壁上那些字迹的刻痕间隔,惊人地一致!
他猛然醒悟!
这不是二十年前留下的回忆,这是实时传递的信息!
就在这石壁的另一侧,有一个人,正在用同样的手法,重复刻着这些字!
是父亲!
陈默浑身一震,再也顾不得其他,抽出腰间的匕首,刀尖抵住石壁。
他没有刻字询问,而是按照父亲标记旁边的独特节奏——三短一长,在石壁上用力回刻了四下。
这是他们父子间约定的、最简单的信号,代表着“我在”。
刻完之后,他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刮擦声停了。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仿佛被拉长到无限。
就在陈默的希望快要被黑暗吞噬时,从石壁的另一端,清晰地传来了回应。
咚、咚、咚……咚!
三短一长!
是他!父亲真的就在对面!
陈默的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他正欲再次举起匕首,刻下“父在否”三个字询问详情,一个冰冷而戏谑的笑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炸开,仿佛贴着他的耳膜响起。
“你以为他在救你?”影执事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他才是献给‘心’的第一个祭品!”
话音未落,陈默面前的石壁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
轰隆隆的闷响中,整面刻着暗语的石墙,竟然缓缓向上升起,露出了后面一个更加幽深、更加诡异的空间。
那是一座完全由青铜打造的镜室。
九面高达丈余的巨大铜镜,呈一个完美的环形排列,镜面打磨得光可鉴人,却泛着一层诡异的绿光。
镜室的正中央,一个古老的铁架从穹顶垂下,上面用粗大的铁链悬挂着一具干枯的尸体。
那具干尸身上,披着一身早已褪色破损的摸金校尉袍服,右手空空荡荡,那枚代表他身份的戒指不知所踪。
陈默的目光触及那张干枯的面孔时,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是陈瞎子!是他的父亲!
可怖的是,那具早已失去所有生命迹象的干尸,那双深陷眼窝的眼睛,并未闭合!
不仅没有闭合,那对灰白色的瞳孔,竟随着陈默的移动而缓缓转动,死死地锁定在他身上。
干尸的嘴角,甚至还在微微抽动,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对他说些什么。
“爹!”陈默肝胆俱裂,发出一声嘶吼。
就在这时,铁架上的干尸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双眼猛然向上翻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目光死死瞪向他左手边的那面铜镜。
陈默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镜中映出的,并非他此刻惊骇欲绝的模样,而是一个令他亡魂皆冒的幻象——镜中的“自己”,正手持着那枚已经拼合完整的玉符,神情狂热地跪拜在一尊看不清面容的巨大尸王脚下。
他猛然记起,在外面激活星图之时,玉符对应的天枢星位并未亮起,反而化作了一个幽暗的漩涡,成为了整座封印的阵眼!
他当时滴下的那滴血,根本不是为了破局,而是完成了一场血脉的认证!
他骇然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在镜室幽绿的光线下,一缕细若游丝的血线,正不受控制地从伤口中渗出,自动顺着掌纹,缓缓流向他怀中那枚玉符的图腾。
“你父亲被困于此地近千年,忍受着非生非死的折磨,就是在等你……”影执事阴冷的笑声在整个镜室中回荡,“等你来……接替他的位置。”
话音落下的瞬间,镜室深处,铁架上悬挂的陈瞎子的干尸,那只完好的左手,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僵硬的姿态,缓缓抬起,越过胸前,用尽全力指向了他。
不,不是指向他的人。
而是指向他腰间的那本《摸金秘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