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然后呢？

“账，算得不错。”

冰冷的声线，字字清晰，砸在弥漫着新鲜血腥气的暖阁里，激不起半分暖意，反而让空气凝成了更硬的冰。

林晚僵跪在原地，手背上那几点来自死亡侍卫的、尚带余温的粘稠血液，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胃里翻江倒海，方才那碗撒满孜然的羊肉面几乎要冲破喉咙。她死死咬着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清醒。

【不错？他说不错？一条人命在他眼前炸开，血溅五步，他就只关心账算得不错？！】内心的小人儿在无声地尖叫，恐惧和荒谬感如同两只巨手，要将她撕扯成碎片。御座上那个男人平静无波的眼神，比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更让她胆寒。

瘫软在地的王崇明听到这句话，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彻底晕死过去，身下蔓延开一滩污秽。那两个户部主事早已吓破了胆，瘫在地上如同两滩烂泥。

萧彻的目光甚至没有在王崇明身上停留一秒，仿佛那只是一件被扫到角落的垃圾。他微微抬手，指尖随意地挥了挥。

如同得到无声的指令，角落的阴影里立刻闪出两名气息沉敛的暗卫，动作迅捷无声，如同处理寻常杂物般，一人拖起昏死的王崇明，另一人拎起那具喉管还在渗血的侍卫尸体，迅速消失在暖阁侧门。另外两名内侍低着头，快步上前，用早已备好的湿布和金砖粉，沉默而高效地擦拭着地上的血迹和污秽，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头发冷。

不过片刻功夫，暖阁内除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以及那三本静静躺在御案上的新账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林晚手背上那几点已经变得暗红粘稠的血迹，和胸腔里那颗狂跳得快要炸开的心脏，在无声地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命悬一线的一幕。

萧彻的视线重新落回林晚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穿透皮囊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刚刚证明了自身价值、却又极易碎裂的瓷器。

“即日起，”他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擢升宫女林晚，任尚宫局司计司掌计，专司复核审计宫内二十四衙门及部分外朝呈送之钱粮账目。一应旧例，皆可勘验。遇不明之处，准其直奏。”

旨意清晰，字字如铁。

暖阁内残余的几位官员和内侍闻言，脸上皆控制不住地露出惊骇之色！尚宫局掌计，已是正六品女官，掌管内廷财务稽核，权柄不小！更骇人的是“专司复核”、“皆可勘验”、“准其直奏”！这简直是给了她一把尚方宝剑，让她一个宫女出身的女官，去捅马蜂窝！去动所有人盘子里的奶酪！

赵德海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躬身应道：“是！奴才遵旨！即刻拟旨传达六宫二十四衙门！”他看向林晚的眼神，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审慎和复杂。

林晚却丝毫感受不到“升官”的喜悦。她只觉得一股更深的寒意包裹了她。【司计？掌计？专司审计？】每一个词都像是一道更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锁死在这架危险的战车上。【他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让我去得罪所有人！去当那把替他清理国库的刀！用完了呢？是不是就像那个侍卫一样……】

她不敢想下去。身体因为后怕和寒冷，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还愣着做什么？”萧彻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恶劣的催促，“谢恩。”

林晚一个激灵，猛地从恐惧的泥沼中挣扎出来。她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仿佛还残留着血腥味的金砖上，声音嘶哑破碎：“奴…奴婢…谢陛下隆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味道。

“带她去司计司。”萧彻不再看她，仿佛失去了兴趣，重新拿起御案上另一份奏折，朱笔蘸墨，悬于纸上，恢复了那副拒人千里的帝王姿态。

赵德海连忙示意两个还算镇定的内侍上前。

林晚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双腿软得像面条，眼前阵阵发黑。她被内侍半搀半扶地“请”出了暖阁，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血腥和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