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把江辰的影子钉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一幅扭曲的剪影。他坐在铁椅上,双手被铐在桌沿,金属摩擦的“咔啦”声时不时响起,打破室内的死寂。沈薇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最上面是林默的尸检报告,照片上的伤口狰狞得像张开的嘴。
“说吧,”沈薇的声音很沉,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林默是不是你杀的?”
江辰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却依旧带着那副近乎诡异的平静。他笑了笑,嘴角勾起的弧度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眼神里多了层冷硬的冰:“沈警官,我以为我们已经说清楚了。我和他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他?”
“无冤无仇?”沈薇把一份监控截图推到他面前——画面里,江辰正对着暗室的监控冷笑,嘴里说着“又来一个送死的”。“这是什么意思?”
江辰的目光在截图上顿了顿,随即移开,语气轻得像在谈论天气:“我只是觉得他太不自量力了。闯进别人家里,还想带走不属于他的东西,不该受点教训吗?”
“不属于他的东西?”沈薇猛地拍了下桌子,声音陡然拔高,“你指的是苏澈?他是个人!不是你的东西!”
“他就是我的。”江辰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被触碰了逆鳞的野兽,“从十三年前开始,他就只能是我的!我救了他,养了他,给了他一个家,他凭什么跟别人走?”
“救了他?”沈薇几乎要被气笑了,“把他关在暗室里,用铁链锁着,每天打他、喂他吃不明药物,这叫救他?江辰,你清醒点!你这是非法拘禁,是虐待!”
“虐待?”江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封闭的审讯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我那是在教他懂事!外面的世界那么脏,那么多坏人,他那么干净,出去了只会被欺负死!就像我妈……”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眼神暗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那里还留着他用力抓过的痕迹。
沈薇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的波动:“你妈?刘芸的死,和张强有关,所以你杀了他,对吗?”
江辰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眼神里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狂热:“他该死。那个畜生,天天欺负我妈,抢她的钱,骂她是扫把星,最后把她逼得……”他的声音发颤,拳头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我妈那么好的人,一辈子老实本分,就因为他,最后只能用一根绳子结束自己的命……我杀他,是替天行道!”
“所以你就可以草菅人命?”沈薇追问,“那苏澈呢?他只是个旁观者,你为什么要把他关十三年?”
提到苏澈,江辰的眼神又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温柔的缱绻,仿佛那个被铁链锁住、遍体鳞伤的人是他的珍宝。
“因为他是我的。”他轻声说,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誓,“那天晚上,他在巷口看到了一切。我本来想杀了他,一了百了,省得以后麻烦。可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眼泪,像只受惊的小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陷入了回忆,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穿透了审讯室的墙壁,看到了十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闪回·2010年7月13日 雨夜】
雨下得很大,砸在无声小巷的青石板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江辰攥着一把水果刀,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浑身都被淋透了。他的校服裤脚沾着泥,右手还在滴血——那是张强的血。
巷子里,张强倒在地上,胸口插着那把水果刀,眼睛圆睁着,死不瞑目。血腥味混着雨水的湿气,弥漫在空气里,让人作呕。
江辰的心脏狂跳着,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扭曲的兴奋。他看着张强的尸体,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母亲吊在房梁上的样子,回放着她遗书里那些潦草的字:“他们天天骂我……活不下去了……”
“这是你欠我妈的!”他对着尸体低吼,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江辰猛地回头,水果刀在手里握紧——巷口站着一个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手里还抱着一本课本,显然是刚下晚自习。少年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是苏澈。那个刚转来三中没多久的转学生,听说也被张强欺负过。
江辰的第一反应是——杀了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他一步步走向苏澈,手里的刀在雨夜里闪着寒光。苏澈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到了墙上,退无可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混合着雨水从眼角滑落,在脸上冲出两道蜿蜒的痕迹。
“别杀我……求求你……”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江辰的刀停在了离他脖子只有几厘米的地方。他看着苏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恐惧和无助,像极了母亲自杀前看他的眼神——那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江辰突然改变了主意。
他收回刀,用袖子擦了擦苏澈脸上的雨水,动作粗鲁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跟我走。”
苏澈愣住了:“什……什么?”
“要么跟我走,要么死在这里。”江辰的声音很冷,却没有了刚才的杀意,“选一个。”
苏澈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看江辰手里的刀,最终还是颤抖着点了点头。
江辰拽着他的胳膊,把他带回了家。那时候的房子还很旧,父亲刚去世没多久,母亲的遗像还摆在客厅的柜子上。他把苏澈关进了地下室,扔给他一床旧被子:“待在这里,不许出声,不然杀了你。”
地下室里一片漆黑,只有一道微弱的光从气窗透进来。苏澈缩在角落,听着外面江辰拖尸体的声音,听着铁锹铲土的声音,整夜都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只知道从这个雨夜开始,他的人生彻底掉进了黑暗里。
审讯室的白炽灯依旧刺眼。江辰从回忆里回过神,眼神里的温柔还没散去,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你看,是我把他从那个巷子里带回来的。如果不是我,他要么被吓死,要么被别人发现,最后还不是一样的下场?”
“所以你就把他关在地下室,一关就是十三年?”沈薇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你给他灌药,鞭打他,逼他说爱你,这就是你所谓的‘救他’?”
“我那是为了他好!”江辰的声音陡然拔高,激动地想要站起来,却被手铐拽回了椅子上,“他太胆小了,不逼他一把,他永远学不会听话!那些药是让他安心的,那些鞭打是让他记住教训的,我说的爱……”他顿了顿,眼神又变得痴迷,“是我们之间独有的语言,别人不懂。”
沈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她知道和江辰讲道理是没用的,他的世界观已经彻底扭曲,把囚禁当成保护,把虐待当成爱。
“技术队破解了那个硬盘。”沈薇按下了桌上的播放键,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起,出现了暗室里的监控画面——
江辰正拿着一根鞭子,一下下抽在苏澈的背上。苏澈趴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呜咽,却不敢反抗。江辰一边打一边说:“让你不听话!让你看那本破书!我说过外面都是坏人,你偏不信!”
画面切换,江辰把一块蛋糕放在苏澈面前,温柔地说:“乖,吃了它,就当是我给你的奖励。你看,只有我会对你这么好,是不是?”苏澈颤抖着拿起叉子,刚吃了一口,就被江辰猛地按住头,把脸往蛋糕里按:“说!说你只爱我一个人!”
最后一段视频,江辰拿着一个注射器,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他捏着苏澈的下巴,把液体灌进他嘴里:“喝了它,晚上就能睡个好觉了。听话,啊?”苏澈拼命摇头,却还是被强行灌了下去,很快就眼神发飘,倒在了床上。
视频播放完毕,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江辰看着屏幕,脸上没有任何愧疚,反而带着一丝得意:“你看,我对他多好,有打有罚,有奖有赏,这才是真正的爱。不像外面那些人,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谁不是为了自己?”
沈薇关掉视频,盯着江辰的眼睛:“这不是爱,是变态的占有。江辰,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我不懂?”江辰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妈那么爱我,最后还不是被人逼死了?张强口口声声说和我是朋友,转头就去欺负我妈!外面的爱都是假的!只有我对苏澈的爱才是真的!我把他藏起来,不让任何人伤害他,这有错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手铐在桌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是我的!从那个雨夜开始就是我的!我给他取名字,给他吃饭,教他怎么活着,他就该一辈子跟着我!那个实习生凭什么带走他?他算什么东西!”
沈薇看着他疯狂的样子,突然觉得一阵无力。这个人已经彻底没救了,他的心里只剩下仇恨和偏执,把自己的痛苦转嫁到别人身上,还用“爱”的名义包装得冠冕堂皇。
“苏澈现在在接受治疗。”沈薇平静地说,“医生说他有严重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把你的囚禁当成了生存方式。他甚至觉得,你打他、骂他,都是对他好。”
江辰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你看,他懂我!他知道我是为他好!”
“他那是被你逼的。”沈薇冷冷地说,“等他好了,会明白你对他做的一切都是错的,是犯罪。”
“他不会好的。”江辰笃定地说,眼神里充满了偏执的自信,“没有我,他活不下去。他离不开我,就像我离不开他一样。我们是一体的,谁也分不开。”
与此同时,精神病院的治疗室里。
苏澈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块碎镜片——是从暗室的墙缝里带出来的,边缘被他摩挲得很光滑。他低着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嘴里反复念叨着:“他把我关在地下室……不让我见光……说外面都是坏人……只有他对我好……”
心理医生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笔记本,轻声引导:“他对你好,是怎么对你好的?”
“给我饭吃……”苏澈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给我买书……晚上会给我讲故事……”
“那他打你呢?”医生追问。
苏澈的身体猛地一颤,把碎镜片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是我不听话……我不该看外面……不该碰那本书……他说过,只要我听话,他就不会打我……”
“他说的都是真的吗?”医生温和地问,“外面真的都是坏人吗?”
苏澈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恐惧,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嘴唇翕动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十三年来,江辰每天都在他耳边重复这些话,像魔咒一样刻进了他的骨子里,让他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你还记得林默吗?那个想救你的警察。”医生换了个话题。
苏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微弱的弧度:“他……眼睛很亮……”
“他是好人,对吗?”
苏澈没有回答,只是重新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碎镜片在他手心里硌出了深深的印子。
审讯室里,沈薇看着江辰那张写满偏执的脸,终于拿出了最后一份文件——张强骸骨的DNA鉴定报告。
“张强的父母来认亲了。”她把报告推到江辰面前,“DNA比对成功,那具骸骨就是张强。他们还提供了当年的证据,你母亲刘芸被霸凌的记录,学校的回执,医院的诊断证明……桩桩件件,都指向张强。”
江辰的目光落在报告上,身体猛地一僵。
“你以为你是替天行道?”沈薇的声音很冷,“你母亲的悲剧,该由法律来审判,而不是你。你杀了张强,囚禁了苏澈,害了林默,你和张强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施暴者。”
江辰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正义的,是在保护苏澈,可沈薇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剖开了他自欺欺人的伪装。
他看着报告上“张强”两个字,又想起母亲的遗书,想起苏澈恐惧的眼神,想起林默临死前的目光……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罪恶感,像潮水一样瞬间将他淹没。
“不……不是的……”他喃喃自语,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动摇,“我是爱他的……我只是……只是想保护他……”
沈薇站起身,看着这个彻底崩溃的男人,心里没有任何快意,只有一片沉重的悲凉。
“法律会给所有人一个公道。”她说完,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白炽灯依旧亮着,把江辰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拖在地上的锁链。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呜咽声——那是他被逮捕以来,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情绪。
13年前的那个雨夜,他以为自己拯救了一个灵魂,却没想到,最终囚禁的,是他自己。而这场以爱为名的罪恶,终于要迎来审判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