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不在舰上。
他在“零点”。
这句话从门外男人口中挤出,像一块烧红的铁坠入死水。他说完便滑倒在地,胸口的血在金属地板上摊开,暗红黏稠。残日冲过去跪下,手压住伤口,温热的液体从指缝溢出,带着铁锈味。
男人睁着眼,目光没有焦距,却死死盯住残日。那不是求救,也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你是谁?”残日低问。
男人嘴唇微动,声音细若游丝:“……你也……快……变成……那样了……”
头一偏,气息断绝。
海夜蹲下探了探鼻息,站起身:“‘影蚀’的人。”
“怎么确定?”
“腰带扣。”她指向尸体,“只有高层执行者才有这种合金环。”
星汉皱眉:“他为何冒死报信?”
无人应答。
残日仍跪着,盯着手下的血迹。忽然,他看见血中浮起一丝微弱蓝光,转瞬即逝。他抬腕,芯片表面泛起涟漪,蓝光顺着皮肤爬行。闭眼瞬间,一股熟悉波动渗入意识——冰冷、遥远,却清晰如心跳。
是寒的气息。
但不是现在的寒。
是喜羊羊。
“‘零点’。”残日睁眼,“风时岛地下三千米,废弃实验基地。当年封存失败实验体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星汉问。
残日低头整理装备,动作缓慢。
“我参与过建设。”他终于开口,“那时候,我还是‘灰太狼’。”
“你从未提过。”
“提了也没用。”
舱外响起机械嗡鸣,墙壁轻颤,灰尘簌簌落下。星汉望向观察窗:“黑舰能源已毁,这声音是有人在重启核心。”
“‘影蚀’。”海夜说,“他们比我们快。”
残日检查枪械,将芯片固定在手腕。蓝光恢复稳定。他抬头看向舱门:“那就走。”
“你现在的状态能行动?”星汉拦住他,“芯片反应异常,你可能已被影响。”
“你觉得我会为了活命背叛他?”残日直视他,“还是你宁愿让他一个人在‘零点’等死?”
星汉沉默片刻,侧身让开。
“我不信你。”他说,“但我更不信‘影蚀’。”
三人沿破损通道前行。焦痕遍布墙面,空气中弥漫着烧焦塑料与血腥。远处警报断续响起,如同垂死的喘息。残日走在最前,步伐稳健,但右手始终贴在左臂,似在压制某种痛楚。海夜悄然靠近,目光未离他背影。
岔路口,残日停下。
“走左边。”
“为什么?”
“右边通风口无霜。”他指头顶,“‘零点’冷却系统启动后,整条线路会结冰。现在没结,说明未通电。”
星汉抬头确认,点头。
通道渐窄,灯光昏沉。尽头处,一扇厚重金属门半开,上方印着褪色红字:**禁止入内 · 零点协议**。缝隙里透出幽蓝光晕。
残日伸手推门。
“等等。”海夜拉住他。
她从尸体腰带取下装置,按下按钮。屏幕跳出数据流。
“追踪器。”她说,“他是被放出来的。”
“谁干的?”
“不知道。”她收起设备,“但能让高层执行者脱逃,‘影蚀’内部已有裂痕。”
“有人想帮我们?”
“有人不想让‘归零计划’成功。”
星汉冷笑:“只要结果一样,谁动手都无所谓。”
残日不再言语,用力推开金属门。
门后是螺旋阶梯,深不见底。台阶覆着薄霜,踩踏时发出细微碎裂声。蓝光从下方渗出,如同某种生物在呼吸。三人缓步下行,空气渐冷,呼出的气凝成白雾,衣料发僵。残日手腕芯片越来越亮,几乎照亮整条通道。
中途,海夜忽然停步。
“你闻到了吗?”
残日吸气。冷意之外,有腐烂电路板混着旧纸张的气味。其下,还藏着一丝极淡的药水味。
他猛然抬头。
“记忆提取液。”他说,“‘零点’用来剥离意识的药剂。”
“寒被用过?”
“所有人都是。”他声音低沉,“‘曙光同盟’失败后,幸存者全被送进来。他们要抹掉记忆,重新开始。”
“你也经历过?”
残日不答。他抬起左手,缓缓卷起袖子。
一道细长疤痕横在内侧,针管反复穿刺的痕迹。
海夜盯着那道疤,眼神变了。
“所以‘灰太狼’……不是代号。”
“是编号。”他放下袖子,“G-729。第七百二十九个实验体。”
星汉站在后方,脸色发白。
“我没被送进来。”他说,“所以我记得一切。”
“那你该知道——”残日转头,“当年是谁下令启动‘零点协议’的?”
星汉沉默良久。
“是总部。但执行命令的人……是你。”
残日后退一步,背抵墙壁。
“你说什么?”
“你站在控制台前,雪很大,按下了启动键。”星汉直视他,“所有实验体记忆被清空,包括寒。而你……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不可能。”
“我亲眼看到。”
“那你为何不说?!”
“因为你说过——”星汉声音低沉,“如果有一天你忘了,就让我亲手杀了你。”
残日靠墙喘息,低头看手,仿佛初次认识它们。
那双手,曾按下毁灭一切的按钮。
海夜上前,握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冷,却稳。
“听着。”她说,“不管过去如何,现在的你正走向‘零点’。不是为了重启计划,是为了阻止它。”
残日望向她。
她眼中没有责备,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信任。
“我相信你。”她说,“就像你一直相信寒一样。”
残日闭眼。
再睁时,动摇已消。
他转身,继续下行。
阶梯尽头,一扇巨大圆形门矗立。中央掌纹识别区泛着微光。残日上前,伸手按上。
数秒后,机械音响起:
【权限确认。G-729,欢迎回来。】
门缓缓开启。
内部空间呈球形,四壁布满培养舱,每一个连接复杂管线。舱内漂浮人影,全是寒。
数百,甚至上千。
有的睁眼空洞,有的挣扎如困梦中,有的早已死去,身体覆满冰霜。
中央平台,一人背对而立,黑袍瘦削。
听见声响,缓缓转身。
脸,与残日一模一样。
唯独双眼——漆黑无光。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却是随的,“我等了很久。”
残日僵立原地,血液似被冻结。
“你……”
“我不是冒牌货。”对方微笑,“我是你本该成为的样子——抛弃感情,只为完成使命的存在。”
海夜拔刀挡在残日前。
“别靠近他。”
“哦?”那“残日”看向她,“你就是海夜?听说你一直在等他回来。可你知道吗……真正的残日,早就死在‘零点’了。”
残日猛地抬头:“闭嘴。”
“你不敢面对?”对方逼近一步,“那天你按下按钮,不是为了任务。是因为嫉妒。嫉妒寒的天赋,嫉妒他的纯粹,嫉妒他拥有你永远得不到的东西——被爱。”
“住口!”
“所以你清空他的记忆,把他变成‘寒’。然后你逃了,编造悲情故事。可事实是——你才是怪物。”
残日浑身颤抖,想冲上前,双腿却如钉地。
海夜察觉异样,回头看他。
他面色惨白,冷汗渗额,芯片疯狂闪烁蓝光,似将炸裂。
“残日!”她喊。
那“残日”笑了:“他的意识在崩溃。芯片反抗复制体信号。再这样下去,他会自我删除。”
星汉举枪:“我一枪打爆你脑袋。”
“可以试试。”对方不躲,“但杀了我,你们永远找不到真正的寒。”
“他在哪?”海夜咬牙。
“在最深的地方。”他指向平台中央,“穿过这些舱,有密室。寒在那里,等你。”
“为何告诉我们?”
“因为……”那“残日”眼神忽变,“我也曾是残日。也曾信友情,信救赎。可最后我发现——有些错误无法弥补。有些人,注定孤独。”
说完,他转身跃下平台,消失于黑暗。
残日踉跄欲倒,海夜扶住他。
“别信他。”她贴耳低语,“你不是他。你是那个一次次冲向寒的人。是你不肯放弃。”
残日靠她肩上喘息。
“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那就更不能停。”她抓住他肩膀,“因为你现在做的,就是在对抗那个‘真’的自己。”
残日望着她,慢慢站直。
“走。”他说,“去见寒。”
他们穿行于培养舱间,每一步踩在冰上,碎裂声轻响。那些“寒”的眼睛追随着他们,有的流泪,有的微笑,有的无声呐喊。
至平台中央,地面裂开,露出向下阶梯。蓝光渗出。
残日领路,海夜随后,星汉断后。
阶梯漫长。
尽头,一扇纯白门立于前。
门上刻字:**最后的意识存储区 · 仅限G-729进入**。
残日伸手触门。
门无声滑开。
内里空旷,仅一把椅子,与一悬浮蓝光球。
球中人影闭目漂浮。
是喜羊羊。
也是寒。
残日上前,轻声说:
“我来了。”
光球微震。
喜羊羊的眼睛,缓缓睁开。
\[未完待续\]喜羊羊睁开眼的瞬间,空气变了。
不是温度,不是湿度,是那种藏在呼吸里的东西——像旧日教室午后阳光下的粉尘,突然开始移动。残日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光球不到一寸,却再不敢进。
那双眼睛,不是寒的空洞,也不是实验体的麻木。是清醒的,完整的,带着时间沉淀下来的重量。
“你迟到了。”喜羊羊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电线。
残日喉咙发紧:“……路上坏了。”
“三年四个月零七天。”喜羊羊没动,只是看着他,“你说会来接我回家。”
残日膝盖一软,单膝砸在地面。冰凉透过作战裤渗进来,但他感觉不到冷。他只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一下比一下急。
海夜站在门口,没往前走。她知道这一秒不属于她。星汉靠墙站着,手指扣着枪柄,指节泛白。
“我知道你在怪我。”残日低头,声音哑了,“可我找不到入口。‘影蚀’封锁了所有通道,芯片被干扰,记忆……记忆也乱了。”
“你记得我?”喜羊羊问。
“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把我从火场背出来,右肩烧穿了还死抓着我不放。记得你教我用枪,手把手,打完十发子弹才让我吃饭。记得你说——”他顿住,眼眶发热,“你说,就算全世界都不要我,你也认我这个弟弟。”
喜羊羊静静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然后他说:“那你记得那天吗?你按下按钮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残日僵住。
脑海炸开一道光。雪。巨大的控制室。警报红光旋转。他站在台前,手套染血,而寒被绑在传输椅上,挣扎着抬头看他。
他说了什么?
他说了什么?!
“我想不起来……”残日双手抱头,指甲抠进太阳穴,“我记得雪很大,记得手在抖,记得你喊我名字……可我说了什么?!”
“你说:‘对不起,但我必须这么做。’”喜羊羊闭眼,“然后切断了所有连接。”
残日喘息,像被人扼住喉咙。
“我不是为了任务。”他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我不是因为你碍事,不是因为总部命令……我是怕你死。‘归零计划’启动前,他们已经决定处决所有幸存者。你是最后一个目标。我清空你的记忆,把你封进‘零点’,是因为这是唯一能让你活下来的方式。”
“你擅自决定我的人生。”
“对。”
“你剥夺了我的一切。”
“对。”
“你还想让我原谅你?”
残日缓缓爬起,走到椅子前,跪下,额头抵住光球底部。
“我不想。”他说,“我要你恨我,要你骂我,要你动手打我。只要你醒来,只要你活着,怎么对我都行。”
喜羊羊睁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三秒钟。
五秒钟。
他抬手,轻轻碰触光球表面。
嗡——
整座密室蓝光暴涨。墙壁浮现数据流,如瀑布倾泻。残日手腕芯片剧烈震颤,与光球产生共鸣。
“你在做什么?”海夜冲上前。
“唤醒协议。”喜羊羊声音平静,“G-729权限激活,启动意识同步程序。”
“同步?!”星汉厉声,“你疯了?他的芯片已经超载,强行连接会烧毁神经!”
“我知道。”喜羊羊看着残日,“你准备好了吗?”
残日点头。
“痛,会很痛。”
“我扛得住。”
“可能会失忆,可能再也分不清现实和幻觉,可能变成另一个‘他’。”
“只要能带你回来。”
喜羊羊伸手,光球裂开一道缝隙。
残日伸出手。
两掌相贴。
电流炸开。
残日全身抽搐,眼球翻白,嘴里涌出血沫。他咬碎了牙,却没松手。海夜扑上来想拉开他,被一股无形力场弹开,撞到墙上。星汉举枪瞄准光球,手指扣在扳机上颤抖。
“打啊!”他对自己吼,“打碎它!救他!”
但他动不了。
他知道,如果这一关都不敢让残日去闯,那他们早就输了。
痛。
撕开颅骨的痛。
记忆倒灌。
不是画面,是感觉——寒冬凌晨便利店的热咖啡,训练场边递来的绷带,暴雨夜里一句“我在这”。还有更多,更深的,被埋葬的——他抱着寒的身体冲出火海,哭着说“你不能死”,他在控制台前崩溃大喊“换我进去”,他在雪地里跪着挖坟,直到双手只剩骨头。
全都回来了。
残日嘶吼,声音不像人。
光球开始崩解。
喜羊羊的身影逐渐实体化,从虚影凝成血肉。
最后一道光熄灭时,残日倒下,抽搐不止。
海夜冲过来抱住他,摸到一手湿热。
“残日!睁眼!看着我!”
他嘴角扯了扯,笑了。
“我……拉住他了。”
然后昏死过去。
喜羊羊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手。真实的,温的,会抖的。
他弯腰,捡起残日掉落的芯片。蓝光微弱,几乎熄灭。
星汉走上前,枪仍握在手里,但垂着。
“现在呢?”他问,“你是寒,还是喜羊羊?”
喜羊羊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是那个一直等着他来接的人。”
他蹲下,把残日的头轻轻放到海夜腿上。
然后伸手,拍了拍他脸颊。
“醒得晚点没关系。”
“家还在。”
密室外,阶梯上方,金属门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有人在敲。
三下。
缓慢,规律,像是约定过的暗号。
海夜猛地抬头。
星汉抬枪对准门口。
喜羊羊站起身,望向黑暗中的阶梯。
他知道那不是‘影蚀’。
也不是逃出来的复制体。
是另一个他们以为早已死去的人。
门缝下,一滴水落下。
不是血。
是融化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