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时,花田的向日葵蹿得比竹棚还高。苏晚教孩子们绣荷包,针脚歪歪扭扭的向日葵上,总被她添个小小的梨涡。沈清辞坐在石碾旁晒药,银锄搁在一旁,刃面映着花田的影子,像把装着阳光的刀。
“沈姐姐,你看阿晚绣的!”穿红肚兜的小姑娘举着荷包跑过来,上面的梨涡歪成了月牙,“他说要送给后山的小狐狸。”
沈清辞抬头,看见苏晚的弟弟蹲在花田边,手里攥着根绣线,正往狐狸洞前的石头上缠。男孩左边的梨涡陷着,和苏晚笑起来时一个模样。她忽然想起那年在废窑厂,苏晚浑身是血,却攥着半块瓷片说“没丢”,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
“药晒好了。”沈清辞把“血见愁”收进樟木箱,里面新添了个格子,放着苏晚煮的药膏,瓷瓶上贴着张字条:“治阿晚摔跤的伤”,字迹软乎乎的,像团棉花糖。
入夏的暴雨来得急,狂风卷着向日葵的叶子打在窗上,像有人在外面拍门。苏晚被雷声惊醒时,发现身边的位置空着。阁楼的楼梯吱呀作响,她扶着栏杆往下看,看见沈清辞披着蓑衣站在院子里,正把被风吹倒的花架往墙角挪。
“沈姐姐!”苏晚抓起件雨衣冲下去,雨珠打在脸上生疼,“这么大的雨,别管了!”
沈清辞转头时,发梢的水珠滴在她右边的梨涡里,像落了颗碎星:“这是阿晚亲手栽的,他说明年要结最大的花盘。”
两人在雨里合力扶起花架,苏晚的石青色裙子溅满了泥,却笑得满脸灿烂。沈清辞忽然伸手,替她把贴在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左边的梨涡,温热的,带着点雨的凉。
“沈姐姐的手好暖。”苏晚的声音混在雨声里,轻得像片羽毛。
沈清辞的手僵了僵,猛地转身去搬另一个花架,耳根却红得像被夕阳染过。屋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落在她们交叠的影子上,像幅浸在水里的画,模糊又温柔。
雨停时,天边挂着道彩虹。男孩举着个瓷碗跑出来,里面盛着三朵向日葵,花瓣上还沾着雨珠:“姐姐,沈姐姐,我们把花插进瓶里吧,像张婆婆家的那样。”
苏晚把花插进沈清辞的药罐里,紫红色的药汁映着鹅黄色的花瓣,竟有种奇异的好看。沈清辞看着药罐,忽然说:“明天去临溪巷看看吧,张婆婆说她新腌了桂花酱。”
临溪巷的老槐树又开花了,香得能醉倒人。张婆婆坐在花店的旧门槛上择菜,看见她们就往屋里拽:“可算来了!阿晚快尝尝婆婆做的糖糕!”
男孩嘴里塞着糖糕,含糊地说:“婆婆,我们的向日葵比这里的高!”
“是是是。”张婆婆笑得满脸褶子,偷偷拽了拽沈清辞的衣袖,“清辞啊,我托人给你打了支新银簪,你看……”
是支双生向日葵簪,花盘里各嵌着颗珍珠,像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沈清辞接过时,指尖触到簪尾刻的小字——“辞”和“晚”,挨得紧紧的,像在说悄悄话。
“太贵重了。”沈清辞想递回去,却被张婆婆按住手:“给晚丫头戴,她配得上。”
苏晚正在院子里追蝴蝶,鹅黄色的丝带在风里飘。沈清辞走过去,把银簪插进她的发间,珍珠贴着她的耳垂,凉得她缩了缩脖子。
“好看吗?”苏晚仰头问,左边的梨涡盛着阳光。
“好看。”沈清辞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她发间的银簪上,忽然觉得,那些藏在樟木箱里的旧伤,那些刻在瓷片上的名字,都在这阳光下慢慢舒展开了,像向日葵的花盘转向太阳那样,自然又坦然。
秋收时,花田的向日葵结了满盘的籽。孩子们围在竹棚里剥瓜子,男孩把最大的那颗塞进沈清辞嘴里:“沈姐姐,这个最甜!”
沈清辞的舌尖尝到点咸,是男孩手心的汗。她忽然站起身,往花田深处走,苏晚跟在她身后,踩着干枯的花秆,发出咔嚓咔嚓的响。
“你看。”沈清辞指着最中间的那棵向日葵,花盘下的泥土微微隆起,“瓷片应该就在这下面。”
苏晚蹲下身,指尖拂过泥土,忽然摸到块硬硬的东西。是那半块被影阁阁主刻了向日葵的瓷片,银线裹着的地方生了层薄薄的锈,却依然能看出拼合的痕迹。
“它们长在一起了。”苏晚把瓷片举起来,阳光穿过镂空的银线,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
沈清辞在她身边坐下,花田的风带着瓜子的香,吹得人心里发暖。“阿晚说,等明年要在这里盖间小木屋,冬天就搬来守着花田。”苏晚的头轻轻靠在她肩上,“他还说,要学沈姐姐制药,以后就能给我们治百病了。”
“好啊。”沈清辞的手轻轻搭在她的手上,两人的指尖都沾着泥土,带着花田的温度,“我教他认药草,你教他绣花。”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像串风铃在响。沈清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妹妹晚晚也是这样,举着片枫叶跑在田埂上,喊着“姐姐等等我”。那时的风也是这样暖,阳光也是这样亮,只是那时她不懂,有些告别不是终点,是为了在某一天,和新的人重新开始。
入冬的第一场雪落时,小木屋盖好了。沈清辞在屋里生了个火塘,男孩趴在塘边烤红薯,苏晚坐在绣绷前,给沈清辞绣件新的杭绸衫,袖口要绣三朵向日葵,一朵大的,两朵小的。
“沈姐姐,红薯熟了!”男孩举着块焦黑的红薯跑过来,烫得直甩手。
沈清辞接过红薯,掰开时热气腾腾的,甜香漫了满室。她把最大的半块递给苏晚,自己拿着小的,忽然看见苏晚的绣绷上,除了向日葵,还多了两个梨涡,一个左,一个右,挤在花盘旁边,像在偷偷笑。
“绣歪了。”沈清辞的指尖拂过绣线,带着点烤红薯的甜香。
“才没有。”苏晚把红薯往她嘴里塞,“这样才像我们啊。”
火塘的光映在她们脸上,左边的梨涡和右边的梨涡,盛着一样的暖意。男孩躺在角落里,抱着虎头布偶睡得正香,布偶的耳朵上,别着朵晒干的向日葵,是沈清辞替他别上的。
沈清辞忽然从樟木箱里拿出本新账本,在第一页写下:“花田小筑,三人一屋,有红薯香,有绣线长,岁岁如此,便很好。”
苏晚凑过去看,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太阳,正好照在那行字上。“还要加上向日葵。”她笑着说,左边的梨涡里像藏着颗小太阳。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向日葵的枯秆上,像给它们盖了层白棉被。埋在土里的瓷片应该被冻得很硬了吧?但没关系,等明年春天,新的根须会把它们缠得更紧,新的芽会从雪地里钻出来,而她们会坐在小木屋的门槛上,看着男孩追着蝴蝶跑过花田,他左边的梨涡,和她们的,在阳光下闪着一样的光。
就像所有被岁月温柔以待的故事那样,刀光剑影终会被花田的风吹散,伤痕会变成勋章,而那些藏在心底的名字,会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轻轻说:
“你看,我们的家,就在这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