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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片与新芽

双生梨涡

秋意漫进临溪巷时,苏晚已经能绣出像样的向日葵了。她坐在花店门口的竹椅上,指尖拈着金线,在石青色的裙角补绣一朵花盘——那日去孤儿院捉迷藏,裙摆被铁丝网勾破了个洞,沈清辞说“补朵花就看不出来了”,她便真的一针一线绣起来,金粉沾在指尖,像落了点阳光的碎屑。

“线拉太紧了。”沈清辞从后堂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桂花银耳汤,瓷碗边缘凝着细小的水珠。她弯腰替苏晚理了理歪掉的绣绷,指尖触到那片新绣的花瓣,“针脚要松些,才像被风吹得微微颤的样子。”

苏晚吐了吐舌头,把绣绷往她面前推了推:“沈姐姐帮我改改?我总绣不出你说的那种软乎乎的感觉。”

沈清辞接过绣绷,银线在她指间灵活地穿梭。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短衫,袖口绣着圈细巧的栀子花纹,是苏晚前几日偷偷绣的。阳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右边的梨涡陷着浅浅的印,竟比竹篮里新到的白菊还要清润。

“对了沈姐姐,”苏晚舀了勺银耳汤,甜香漫过舌尖,“昨天孤儿院的老周派人来,说后山的枫叶红透了,问我们要不要去捡些做书签。”

沈清辞的绣针顿了顿,银线在布面上留下个细小的结。“想去吗?”她抬头时,阳光恰好穿过檐角,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光斑。

“想!”苏晚眼睛亮起来,左边的梨涡盛着笑意,“还想带些新烤的桂花糕去,上次孩子们说爱吃。”

正说着,巷口传来马蹄声,是辆熟悉的乌木马车,车帘上绣着朵半开的曼珠沙华——是黄泉的人。车夫跳下来,捧着个黑漆木盒站在门口,神色肃穆:“沈姑娘,影阁阁主……没了。”

苏晚手里的瓷碗猛地一颤,银耳汤洒在青石板上,洇出片湿痕。沈清辞放下绣绷,接过木盒时指尖微沉,盒盖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檀香飘出来,里面躺着幅卷轴,还有块玉佩,雕着朵向日葵,和苏晚荷包里的瓷片纹路如出一辙。

“阁主临终前说,这是给……给晚晚的。”车夫的声音有些艰涩,“他还说,当年掳走您妹妹,是他这辈子最错的事,让您……不必记挂了。”

沈清辞展开卷轴,是幅未完成的画:大片的向日葵田里,站着个扎麻花辫的小姑娘,左边脸上有个浅浅的梨涡,手里攥着块青釉瓷片。画的角落题着行小字:“吾女晚晚,向阳而生”,墨迹却在“生”字尾端晕开了团深痕,像滴未干的泪。

苏晚忽然想起影阁地牢里那幅被血污溅过的画,原来阁主从未放下过。他把对亡女的思念,对沈清辞妹妹的愧疚,全都藏在了这一笔一画里,直到临终才敢拿出来。

“知道了。”沈清辞将卷轴和玉佩放回木盒,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层薄冰,“回去告诉你们当家的,影阁的事,从此了了。”

马车驶远后,苏晚才发现沈清辞的指节泛白,紧紧攥着木盒边缘,指腹被硌出了红痕。“沈姐姐……”她伸手想去碰,却被轻轻避开。

“我没事。”沈清辞起身往店里走,木盒被她放在柜台最深处,压在那本旧相册上,“明日去后山捡枫叶吧,早点起。”

夜里苏晚起夜时,看见楼下还亮着灯。沈清辞坐在柜台后,手里捧着那幅向日葵图,指尖在画中女孩的梨涡上轻轻摩挲,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她肩头投下片清冷的影。苏晚没敢惊动,只是悄悄回了阁楼,却在枕下摸到个硬物——是沈清辞白天补好的裙角,那朵向日葵的花盘里,被人用金线绣了个小小的“辞”字。

第二天清晨,两人带着桂花糕往城外去。枫叶林比想象中更红,风一吹,漫山的叶子像燃起来的火,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铺出条红绒似的路。苏晚捡了片最完整的,叶柄处系着鹅黄色的丝带,想送给沈清辞做书签,转头却看见她站在棵老枫树下,望着树洞里的什么出神。

是个褪色的布偶,穿着蓝布褂子,脸上用朱砂点着个小小的梨涡,正是沈清辞妹妹晚晚当年最喜欢的那个。布偶怀里还揣着半块青釉瓷片,缺口和苏晚荷包里的那块严丝合缝。

“原来……她把瓷片拼好了。”沈清辞的声音发颤,指尖碰了碰布偶的脸颊,上面的朱砂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我找了这么多年,没想到她藏在这里。”

苏晚忽然明白,当年山匪掳走晚晚时,她没哭没闹,只是悄悄带着布偶和瓷片,在这棵枫树下藏了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她大概是相信,姐姐总会找到这里,总会来接她回家。

“沈姐姐,你看。”苏晚把自己的瓷片从荷包里取出来,和树洞里的半块拼在一起,恰好组成个完整的圆,背面的“晚”字被岁月磨得浅淡,却依然能看出孩童稚嫩的笔迹,“它们本来就是一对。”

沈清辞看着拼合的瓷片,忽然红了眼眶。风卷起满地枫叶,落在两人肩头,像谁在轻轻拍着她们的背。“是啊,”她声音软得像被枫叶浸过,“本来就是一对。”

从后山回来时,苏晚把那片系着丝带的枫叶放进沈清辞的账本。夹枫叶的那页,沈清辞写着:“枫叶红时,故人归矣。”字迹比往常柔和了许多,尾端还画了个小小的梨涡,像在笑。

没过几日,临溪巷来了位不速之客。是个穿着素色旗袍的老太太,鬓角染霜,手里拄着根雕花木杖,杖头是朵向日葵。她站在花店门口,望着那盆写着“晚”字的向日葵,忽然红了眼眶。

“请问,这里有位叫沈清辞的姑娘吗?”老太太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是……当年照顾过晚晚的张妈。”

沈清辞正在整理白菊,闻言动作顿了顿。张妈是母亲的陪嫁丫鬟,当年妹妹被掳走时,只有她在场,后来便不知去了哪里。“张妈。”她转身时,声音有些不稳,“您怎么来了?”

“我在江南住了这些年,总想着来看看。”张妈走进店里,目光落在苏晚身上时,忽然愣了愣,“这丫头……左边脸上也有个梨涡?”

苏晚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绞着衣角。沈清辞替她解围:“她叫苏晚,是我的……妹妹。”

“晚晚……”张妈喃喃道,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个小匣子,“这是晚晚当年托我交给你的,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是个银制的小锁,刻着“平安”二字,打开后里面躺着张字条,是用胭脂写的:“姐姐,我藏了块糖在枫树下,等你找到我,我们一起吃。”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孩子气的认真。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银锁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原来妹妹从未怪过她,原来那些年她在恐惧里寻找的,早已被妹妹用最温柔的方式,藏在了时光里。

张妈走后,苏晚把银锁挂在沈清辞的樟木箱上,和那支双生向日葵银簪并排挂着,晃起来发出细碎的响,像谁在轻声说“平安”。沈清辞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说:“明年春天,我们把花店搬到城外去吧。”

“搬到孤儿院旁边吗?”苏晚眼睛亮起来,“这样就能天天看见向日葵了!”

“嗯。”沈清辞点头,伸手拂过窗台上的白菊,“临溪巷的梅雨季太长,不适合种向日葵。”

入冬前,她们真的搬了家。新的花店在孤儿院隔壁,青瓦白墙,院墙边种满了向日葵,虽然冬天花叶凋零,但沈清辞说,明年春天就会冒出新芽。苏晚把临溪巷的那盆曼珠沙华也移了过来,种在向日葵田的最边缘,浓艳的红与枯黄的花秆相映,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除夕夜,孩子们涌进花店,手里举着自制的灯笼,映得满室通明。苏晚穿着新做的红棉袄,正往孩子们手里分桂花糖,左边的梨涡笑得甜甜的。沈清辞坐在火炉边,给大家烤年糕,右边的梨涡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像藏着团暖融融的火。

“沈姐姐,苏姐姐,你们看!”最小的那个男孩举着张画跑过来,上面画着两个牵手的姑娘,一个留着长发,右边有梨涡;一个扎着麻花辫,左边有梨涡,背景是大片的向日葵,天上还飘着雪花。

苏晚接过画,忽然发现画的角落写着行小字:“辞晚姐姐,新年快乐。”是用沈清辞教的笔法写的,稚嫩却认真。

“写得真好。”沈清辞摸了摸男孩的头,递给他块刚烤好的年糕,“明年春天,教你们种向日葵好不好?”

“好!”孩子们齐声应着,声音震得窗纸沙沙响。

守岁时,苏晚靠在沈清辞肩头看烟花,绚烂的光映在两人脸上,左边的梨涡和右边的梨涡,盛着一样的笑意。“沈姐姐,”苏晚忽然说,“等明年向日葵开了,我们把那块拼好的瓷片埋在花田里吧。”

“好。”沈清辞点头,指尖划过她腰间的荷包,里面的青釉瓷片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让它看着向日葵长大。”

烟花落尽时,远处传来钟声,新的一年开始了。苏晚看见沈清辞的樟木箱上,那支双生向日葵银簪在月光下闪着光,像两朵永不凋谢的花。她忽然明白,有些告别不是结束,有些相遇才是开始——就像曼珠沙华与向日葵,本是殊途,却在她们的花田里,找到了共存的温柔。

春风吹绿花田时,苏晚真的把拼好的瓷片埋进了土里。沈清辞站在她身边,手里捧着那幅未完成的向日葵图,此刻画中终于添上了另一个姑娘,留着长发,右边有梨涡,正牵着扎麻花辫的女孩,站在阳光里笑得灿烂。

“沈姐姐你看,”苏晚指着土里冒出的新芽,眼里闪着光,“它们真的长出来了。”

沈清辞看着那片嫩绿,忽然笑了。右边的梨涡在春风里浅浅漾开,像被阳光吻过的痕迹。“嗯,”她说,“它们一直都在。”

花田深处,那株曼珠沙华也抽出了新叶,浓绿的叶片衬着旁边的向日葵嫩芽,竟像是在守护着什么。风拂过花田,带来远处孩子们的笑声,混着淡淡的花香,在阳光里漫散开,像一首写不完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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