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林若涵住院的第十七天。
经过昨天那场突如其来的躁狂,她整个人都陷在一种说不出的疲惫里。夜里睡得很浅,天没亮就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发呆。
妈妈王伶醒来时,看见女儿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神发直,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是在害怕什么。
“若涵,醒了就再躺会儿,时间还早。”王伶轻声说。
林若涵没应声,只是嘴唇微微抿着。
她不是不想理妈妈,是不敢。
从凌晨开始,她耳边就一直有声音。
不是窗外的风声,不是护士走路的声音,是清清楚楚、就在耳边说话的声音,可房间里,除了她和妈妈,没有别人。
声音很轻,细细的,像有人贴着她的耳朵低语。
一开始她以为是错觉,可翻来覆去,那声音一直没消失。
不吵,也不骂,就是不停地、不停地念叨。
“你没用。”
“你拖累妈妈。”
“你好不了了。”
“他们都在装,其实都嫌你烦。”
一句一句,轻飘飘,却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
林若涵浑身发冷,紧紧攥着被子,手指都泛白了。
她不敢动,不敢睁眼,不敢告诉妈妈——她怕妈妈觉得她更严重了,怕妈妈失望,怕妈妈真的像声音说的那样,嫌弃她。
王伶很快察觉到不对劲。
女儿浑身紧绷,脸色发白,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敢看她,也不说话,和前几天那种安静完全不一样,是带着恐惧的僵硬。
“若涵,你哪里不舒服?告诉妈妈。”王伶伸手摸她的额头,不烫。
就在手碰到她的那一刻,林若涵猛地抖了一下,像被吓到了。
“……别碰我。”她声音很小,带着颤。
“怎么了?”王伶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是不是又难受了?”
林若涵咬着嘴唇,咬得发白,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顺着眼角滑进枕头。
她终于控制不住,声音发抖地开口:
“妈……我耳边……**有人说话。”
王伶一愣:“什么?谁说话?”
“不知道……没有人,可是我听见了……”林若涵越说越害怕,眼睛里全是恐慌,“一直说我没用,说我拖累你,说我好不了……**我听得清清楚楚,可是没有人。”
幻听。
这两个字,王伶在病房的宣传册里见过,在医生的讲解里听过,可真正从女儿嘴里说出来时,她还是浑身一僵,心口像被重重砸了一下。
那是抑郁症严重时,大脑出现的错觉——看不见的人,不存在的声音,却真实地折磨着她。
“它还在说吗?”王伶强装镇定,声音尽量温柔。
林若涵点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一直在说……我赶不走它……”
她害怕地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不停发抖。
现实世界明明安安静静,可她的世界里,却有甩不掉的声音。
“我是不是疯了……”她闷在被子里哭。
王伶鼻子一酸,眼泪也掉了下来,却不敢在女儿面前哭出声。她轻轻掀开一点被子,小心翼翼地抱住女儿,动作轻得怕吓到她。
“你没有疯,一点都没有。”
“那不是真的人,是生病带来的声音,不是你的错,也不是真的。”
“妈妈在这儿,它吓不到你,妈妈帮你一起赶它走,好不好?”
林若涵在妈妈怀里发抖,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可妈妈的怀抱太暖了,暖得让她稍微敢喘一口气。
“它说我拖累你……”
“妈妈,你是不是真的很烦我?”
王伶抱紧她,一字一句,说得特别清楚:
“妈妈从来没有烦过你。
你不是拖累,你是妈妈的宝贝。
那些声音,是骗你的,它们不是真的。”
医生很快赶来。
听完描述,医生语气很平稳:
“这是病情波动里常见的幻听,不是疯了,也不是永久的。
等药物调整过来,情绪再稳定一些,它会慢慢消失的。”
护士给她做了安抚,打了一针助眠、稳定情绪的针。
没过多久,林若涵渐渐放松下来,耳边的声音慢慢变轻、变远。
她太累了,哭着哭着,就在妈妈怀里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紧紧皱着,眼角挂着泪,像是在梦里,还在害怕那些看不见的声音。
王伶就这么抱着她,坐了很久很久。
窗台的纸鹤安安静静地挂着。
阳光照进来,落在纸鹤上,也落在女儿苍白的小脸上。
第十七日,最难的一天。
她遇见了看不见的敌人。
可王伶心里很清楚:
幻听是假的,痛苦是真的,但妈妈的爱,是真的。
会好的,声音会消失的。
等她醒来,一切都会轻一点。
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