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里的余光

高一的期末考试像一场无声的战役，寒风吹得窗户玻璃呜呜作响，教室里却弥漫着粉笔灰和旧试卷的味道。林砚把刚发下来的英语试卷揉成一团塞进桌肚，红色的分数刺得他眼睛发疼。他转头就和同桌张浩讨论起周末的游戏攻略，指尖在草稿纸上画着游戏角色的技能图标，直到上课铃像催命符一样响起，才不情愿地坐直身体。

数学老师抱着一摞练习册走进来，厚厚的镜片后目光锐利，指尖在讲台上敲得“笃笃”响：“昨天的几何附加题，全班只有三个人做对了。苏晚，你上来讲讲思路。”

林砚顺着老师的目光望去时，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苏晚坐在斜前方第三排，听到名字时明显愣了一下，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才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来。她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蓝白校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星星胸针，那是上个月月考进步奖的奖品。

她抱着练习册走上讲台，单薄的肩膀在宽大的校服里显得有些摇晃。讲台下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林砚看见她捏着粉笔的手指微微发颤，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辅助线……应该连接AC，构造全等三角形……”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阳光透过结了薄冰的窗户，在她发梢投下细碎的光斑。林砚这才发现，她握粉笔的姿势很特别，食指会轻轻抵在粉笔末端，写出来的字迹娟秀又工整，每一笔都带着认真的弧度。黑板上渐渐布满了清晰的解题步骤，她讲解时偶尔会低头看一眼练习册，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里为什么要做对称点？”后排突然有人起哄似的发问，声音里带着点戏谑。

苏晚的脸颊“唰”地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她咬了咬下唇，手指在黑板上轻轻点了点：“因为……对称点到对称轴的距离相等，可以转化线段长度……”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吞没。

林砚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看见苏晚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像只受惊的小鹿，却还是坚持把剩下的步骤讲完。“很好，思路很清晰，步骤也很规范。”老师适时地打断了教室里的骚动，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大家都要学习这种严谨的态度。”

苏晚低着头快步走回座位，耳根还红得厉害。她坐下时动作太急，碰倒了桌角的水杯，半杯冷水洒在练习册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迹。她慌忙从书包里翻出纸巾，笨拙地擦拭着页面，指尖被冷水浸得发红。

林砚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动作，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才猛地回神。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草稿纸，不知何时，右下角多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晚”字，被笔尖反复描摹过，墨色深得快要透纸。他心里一惊，赶紧用橡皮擦掉，却怎么也擦不干净那道浅浅的印痕。

那天下午的自习课，林砚破天荒地没有睡觉。他假装认真刷题，眼角的余光却总不自觉地飘向斜前方。苏晚正埋头订正试卷，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柔和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偶尔会停下来咬着笔杆发呆，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一样轻轻颤动，过一会儿又摇摇头，继续在试卷上写写画画。

放学铃响时，林砚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半拍。他看见苏晚把卷起来的围巾围在脖子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抱着一摞练习册走出教室。她的背影很轻，走在人群里像一片会移动的羽毛，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发什么呆呢？”张浩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说好去网吧刷副本吗？”

林砚“哦”了一声，慌忙把书包甩到背上，脚步却有些迟疑。他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苏晚的座位上还留着半块没吃完的薄荷糖，包装纸在夕阳下闪着微光。“走了。”他低声说，跟着张浩走出教室，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说不清的怅然。

接下来的几天，林砚发现自己总能在课堂上捕捉到苏晚的身影。早读课时，她会站在窗边背书，声音轻得像晨雾；美术课上，她画的素描总是线条细腻，连花瓣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她从不和女生们一起跳皮筋，只是坐在看台上，抱着一本书安静地读。

期末考试前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林砚的数学卷子还差最后一道大题，正抓着头发发愁，忽然看见一张纸条从斜前方飘过来，轻轻落在他的桌角。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见苏晚正低着头假装做题，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纸条上是娟秀的字迹，写着那道几何题的辅助线画法，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示意图。林砚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像擂鼓一样“咚咚”作响。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指尖甚至有些发烫。

他想对她说声谢谢，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等他鼓起勇气抬头时，苏晚已经转过身，只留给她一个毛茸茸的头顶。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穿过云层落在课桌上，把那张纸条照得透亮。

林砚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夹进数学课本，低头继续做题时，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他不知道这种莫名的心动会持续多久，只知道那个总爱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的女生，已经像一粒种子，悄悄落在了他心里。

放学路上，张浩絮絮叨叨地说着寒假的计划，林砚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想起苏晚低头写字的样子，想起她被同学起哄时泛红的脸颊，想起那张飘到他桌角的纸条。寒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他却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小的太阳。

走到岔路口时，他看见苏晚背着书包的身影在前面慢慢走着，围巾把半张脸都埋了起来，只露出一双被风吹得微红的眼睛。林砚的脚步顿了顿，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下学期，或许可以和她说句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他挠了挠头，笑着追上张浩的脚步，把那个穿着蓝白校服的背影和那张带着粉笔灰味道的纸条，一起藏进了初一的冬天里。只是他没意识到，有些目光一旦开始追随，就再也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