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香樟叶撞在窗玻璃上时,你正把脸埋在摊开的数学试卷里。最后一道解析几何的辅助线像条没头的蛇,在草稿纸上盘桓出第三十七种错误走法,讲台上的粉笔灰簌簌落在教案本上,混着蝉鸣织成黏稠的网——直到预备铃突然炸开,把这潭死水劈出道裂缝。
班主任领着新老师走进来的时候,你还在跟那条蛇较劲。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上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盖过了后排男生转笔的嗒嗒声。你笔尖一顿,铅芯在纸上洇出个灰点,抬眼时正撞见对方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背影。
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段干净的腕骨。黑色水笔在绿板上划过,写下“章昊”两个字,笔锋清瘦,像初春刚抽条的柳。“大家好,接下来半年由我带你们班的数学。”他转过身时,阳光恰好从他身后的窗户漫进来,给发梢镀了层浅金,“二十五岁,不算太老,应该能跟得上你们的节奏。”
哄笑声里,你的视线不受控地停在他左手虎口处——那里有颗很小的痣,低头翻书时会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开始讲上周的周考卷,声音比想象中温和,讲到你卡壳的那道题时,忽然朝后排抬了抬下巴:“最后一排靠窗的女生,你来说说这道题的思路。”
全班的目光瞬间砸过来。你猛地站起身,试卷边缘被攥出褶皱,喉咙发紧,只能盯着他皮鞋尖前那片落进来的香樟叶。他没催,只是微微偏着头,阳光从他睫毛缝隙漏下来,在鼻梁投下细碎的阴影。“没关系,想到哪说到哪。”他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比如……你觉得辅助线应该画在哪里?”
你张了张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试卷角,突然听见他很轻地笑了一声。“坐下吧,”他转过身去写字,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里,藏着点笑意,“这道题确实难,我们一步一步来。”
课间操时你去办公室交作业,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章昊在说话。他背对着你站在窗边,手里转着支红笔,跟隔壁班老师说:“高三进度紧,但基础得打牢,昨天看了他们的试卷,很多人是思路卡壳……”风掀起他衬衫下摆,露出里面浅色的内搭。你捏着作业本的手指收紧,突然想起刚才他讲题时,落在你试卷上的那道目光——很干净,像初秋的天空。
回到教室时,同桌戳了戳你胳膊:“喂,新老师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特意点你回答问题。”你瞪了她一眼,却在低头翻书时,心脏突然跳错了半拍。书包侧袋里露出半本诗集,是上周在旧书市淘的,第三页还空着,等待被写上点什么。
放学铃响时,夕阳把走廊染成橘红色。你抱着书往外走,在楼梯口撞见章昊。他手里抱着摞作业本,看见你时顿了顿,侧身让你先过。擦肩而过的瞬间,你听见他说:“那道解析几何,晚上回去再想想?”
你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下楼时,口袋里的诗集硌着腰侧,第三页的空白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