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走了最后一丝暑气,香樟树的叶子开始往下掉,在跑道上积起薄薄一层。林晚星抱着刚领的运动会号码布,站在检录处的公告栏前发愣——女子八百米的项目栏里,她的名字旁不知被谁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紧张?”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晚星回头时,江译正抱着一摞跳高垫从器材室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件灰色运动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角,比穿校服时多了几分少年气。
“有点。”她捏着号码布的边角,布料被攥得发皱,“我体育超差的,不知道怎么被报上来了。”
江译把垫子靠在栏杆上,随手从口袋里摸出颗薄荷糖:“含着这个,能稳点。”他指尖碰到她的手,这次林晚星没躲,只觉得那点凉意顺着皮肤爬上来,驱散了些心慌。
“你报了什么?”她剥开糖纸,薄荷的清冽在舌尖炸开。
“跳高。”他抬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沙坑,“等会儿来看?”
林晚星还没来得及回答,广播里就喊了女子八百米检录的通知。她像只受惊的小鹿,抓起号码布就往起点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见江译还站在原地,朝她挥了挥手,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枪声响起时,林晚星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跑到第二圈时,她渐渐落在后面,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连呼吸都带着疼。就在她快要放弃时,忽然听见跑道边有人喊她的名字。
是江译。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弯道处,手里还拿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清晰地落在她耳朵里:“加速——最后一百米!”
林晚星忽然像被点燃了似的,咬紧牙关往前冲。冲过终点线的瞬间,她腿一软差点摔倒,有人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是江译,他刚跳完高,运动服的肩膀沾了点沙粒,掌心却稳得很。
“跑挺快。”他把水递过来,瓶盖已经拧松了。
林晚星喝了两口,才发现自己跑了第六名,不算好,但比预想中强太多。她抬头时,看见江译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在阳光下闪了闪,像颗坠落的星。
“你跳高……”
“第一。”他说得云淡风轻,却在低头时,耳根悄悄红了。
看台上忽然传来起哄声,有人在喊“江译”的名字。林晚星顺着声音望去,三班的同学正朝这边挥手,眼神里带着点揶揄的笑。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往后退了半步,正好踩在片掉落的香樟叶上。
“去那边坐会儿?”江译指了指操场边的台阶。
两人并肩坐下时,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风卷着落叶滚过脚边,远处的欢呼声和广播里的音乐混在一起,倒显得身边的安静格外清晰。林晚星偷偷看他,发现他在看自己的运动鞋,鞋边沾了点沙,是刚才扶她时蹭到的。
“下周的文艺汇演,”他忽然开口,“我们班有吉他弹唱。”
“是吗?”林晚星眼睛亮了亮,“你弹?”
“嗯。”他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给她,是张折叠的节目单,“第三排有空位。”
节目单的边角有点卷,大概被他揣了很久。林晚星展开来看,高二(3)班的节目栏里写着《夏夜晚风》,表演者那一栏,“江译”两个字写得格外清隽。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落满叶子的台阶上。林晚星把节目单小心地折好,放进校服口袋,指尖碰到了那颗还没化完的薄荷糖。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比夏天更让人期待了些。
文艺汇演那天,礼堂里的灯暗下来时,林晚星攥着那张被体温焐热的节目单,心跳得像礼堂后排鼓点声。
舞台追光忽然亮起,江译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道浅褐色的疤。他调试琴弦时,指尖划过金属弦,发出清越的响,像把月光揉碎了撒下来。
前奏响起时,林晚星忽然想起晚自习那张画着吉他谱的草稿纸。原来那些歪歪扭扭的音符,真的能拼凑出这样温柔的旋律。
“晚星落在你发梢,晚风漫过旧跑道……”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些,带着点吉他弦的震颤。林晚星坐在第三排,能看清他拨动琴弦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因为按弦泛着白。唱到副歌时,他的目光忽然扫过台下,在她这里顿了顿,像片羽毛轻轻落在心尖上。
周围有人在小声议论,说江译唱歌时眼睛像含着星子。林晚星低头看着节目单,“夏夜晚风”四个字被她指尖蹭得发毛,忽然想起初遇那天,他塞在练习册里的栀子花,也是这样带着晚风的凉和花香的甜。
曲子结束时,掌声像潮水般涌起来。江译站起身鞠躬,吉他背带在他肩上勒出浅浅的痕。他走下台时,目光又朝这边看了一眼,林晚星慌忙低下头,耳朵却像被火烧似的烫。
散场后,她抱着书包在礼堂后门等了会儿。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像幅晃动的水墨画。江译背着吉他走出来时,琴盒上还沾着片不知从哪飘来的银杏叶。
“唱得真好。”林晚星把那片叶子摘下来,夹进节目单里。
“跑调了。”他笑了笑,吉他盒的金属锁扣在月光下闪了闪,“去买点喝的?”
学校后门的便利店亮着暖黄的灯。江译拿了两瓶橘子汽水,拧开瓶盖时,气泡“滋滋”地往上冒。林晚星喝了一口,甜味混着气冲到鼻腔,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慢点喝。”江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
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林晚星接过来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这次两人都没躲开。她低头擦了擦鼻尖,手帕上的格子纹路硌着指腹,像某种隐秘的雀跃。
“刚才在台上,”她小声问,“你是不是看我了?”
江译正拧着自己那瓶汽水的盖子,闻言动作顿了顿,瓶身被捏得微微变形,气泡顺着指缝溢出来。“嗯,”他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走,“看你有没有睡着。”
林晚星“噗嗤”笑出声,汽水的甜味在舌尖漫开。原来清隽的学长也会说这种幼稚的话,她忽然觉得,他好像没那么遥不可及了。
两人沿着学校围墙往回走,影子被路灯拉了又短,短了又长。围墙里的栀子花丛早已谢尽,只剩墨绿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江译背着吉他盒,步伐放得很慢,好像在配合她的步子。
“物理题还有不会的吗?”他忽然问。
“最近的都懂了,”林晚星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不过下次月考……”
“考前给你划重点。”他接话接得自然,好像这是再平常不过的约定。
走到岔路口时,林晚星停下脚步:“我从这边走。”
江译点点头,把没喝完的汽水递给她:“这个拿着。”
玻璃瓶在手里沉甸甸的,残留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林晚星走了几步,回头看见他还站在路灯下,吉他盒的影子铺在地上,像条长长的尾巴。她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抬手回应,白衬衫的袖子滑下来,遮住了那道疤。
回到家,林晚星把那片银杏叶和节目单、栀子花干一起放进玻璃罐。橘色的汽水瓶被她洗干净,放在书桌上,月光透过瓶口照进来,在练习册上投下一小圈圆圆的光晕。
她翻开物理错题本,最后一页空白处,不知什么时候被她画了把小小的吉他,琴弦上还歪歪扭扭挂着颗星星。
月考结束那天,天空飘着细蒙蒙的雨。林晚星捏着物理试卷,红笔写的89分在潮湿的空气里洇出浅浅的边,她站在公告栏前,指尖在“江译”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他又是年级第一。
身后传来脚步声,带着雨伞滴水的轻响。“进步挺大。”江译的声音混着雨丝,比平时更温润些。他举着把黑色的伞,伞沿往她这边倾了大半,自己的肩膀湿了一片。
林晚星把试卷往身后藏了藏,脸颊发烫:“还是没你厉害。”
“下次能更好。”他从书包里拿出本物理错题集,“我整理的,你看看。”
本子的封面有点磨白,里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着重点,红笔写的解题思路和他讲题时的语气很像,清晰又耐心。林晚星接过来时,发现最后一页夹着张便签,上面画着个简易的受力分析图,旁边写着:“别慌,你比自己想的更聪明。”
雨忽然大了些,砸在伞面上噼啪响。江译把伞又往她那边推了推,“去车站?”
两人并肩走在雨里,伞下的空间很小,偶尔肩膀会碰到一起,像有电流轻轻窜过。林晚星盯着脚下的水洼,看见两人的影子在里面晃啊晃,忽然想起文艺汇演那天,他唱的“晚星落在你发梢”。
“周末的画展,”江译忽然开口,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听说有莫奈的睡莲复刻展。”
林晚星眼睛亮了亮:“你也喜欢?”她小时候学过两年画,最喜欢莫奈笔下的光影。
“嗯,”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票,边角被雨水浸得有点软,“本来和同学约好,他临时有事。”
票面上的睡莲在雨雾里泛着淡淡的紫,像把春天揉进了秋天。林晚星接过票时,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指腹,这次她没缩手,只觉得心跳像被雨点击中,咚咚地撞着胸口。
到了车站,公交车刚好进站。林晚星抱着错题集和画展票,匆忙说了句“再见”就往上跑。车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江译还站在雨里,举着那把黑色的伞,朝她挥了挥手。
车窗外的雨帘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白衬衫的领口沾了点湿,却像株挺拔的树。林晚星低头翻开错题集,那朵被压平的栀子花干从书页里掉出来,落在画着受力分析图的便签上。
她把花重新夹回去,指尖划过“别慌”两个字,忽然觉得这个下雨的秋天,好像藏着比阳光更暖的东西。画展票被她小心地放进玻璃罐,和银杏叶、节目单、栀子干挤
画展那天是难得的晴天,阳光透过美术馆的玻璃穹顶,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林晚星站在入口处等,手里攥着那两张被熨烫过的票,书包里还揣着本新买的素描本。
江译来的时候,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背着个帆布包。他走到她面前时,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抬手整理的瞬间,林晚星看见他手腕上的疤,在阳光下浅得快要看不见。
“等很久了?”他问,声音里带着点刚骑车赶来的微喘。
“没有。”她把一张票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被阳光晒得有点暖。
莫奈的睡莲在展厅尽头泛着朦胧的蓝紫,光影在画布上流动,像把整个夏天的傍晚都锁进了画框。林晚星站在画前看得入神,忽然发现江译正低头看她的手——她无意识地在素描本上画着睡莲的轮廓,线条歪歪扭扭的。
“学过?”他指着本子上的画。
“小时候瞎画的。”她慌忙合上本子,耳朵有点烫,“画得不好。”
“挺好的。”他说得认真,目光落在她握笔的手指上,“这里,线条可以再软一点。”他伸手过来,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了道弧线,“像水流的感觉。”
他的指腹带着点薄茧,大概是弹吉他磨出来的。林晚星看着那道柔和的弧线,忽然觉得画布上的睡莲好像活了过来,顺着他指尖的方向,在纸上慢慢漾开。
展厅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低语。他们并肩走着,在梵高的星空前停了停,又在雷诺阿的舞会画前站了站。走到一幅画着少年弹吉他的油画前时,江译忽然笑了:“这个姿势不对。”
“你怎么知道?”林晚星抬头看他。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本乐谱,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正确的按弦手势,铅笔勾勒的线条和他解物理题时一样利落。“上次练琴时顺手画的。”他把乐谱递过来,“给你参考。”
林晚星接过来,发现最后一页夹着片枫叶,红得像团小小的火。“捡的。”他解释道,指了指窗外的树,“刚才进来时看见的。”
她把枫叶夹进素描本,忽然想起自己的玻璃罐里,还缺这样一片红。
从美术馆出来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色。江译推着单车走在旁边,帆布包上的吉他挂件晃来晃去。“去江边走走?”他忽然问,目光落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上。
江风带着点凉意,吹起林晚星的刘海。她看着江译的侧脸,夕阳在他下颌线投下浅浅的阴影,忽然想起图书馆那本诗集里的句子——原来“喜欢的人”这四个字,真的会让人在某个瞬间,觉得风都变甜了。
“下次物理竞赛,”江译忽然开口,脚下踢着颗小石子,“要不要来看看?”
“可以吗?”她眼睛亮了亮。
“嗯,”他从包里拿出个徽章,是去年竞赛的纪念章,银色的,上面刻着公式,“给你。”
徽章的背面有点氧化,带着点旧旧的温度。林晚星捏在手里,忽然觉得这枚小小的金属片,比画展的门票更让人珍惜。
走到公交站时,江译忽然说:“素描本借我用下。”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支钢笔,在本子的空白页写了行字,又画了个简单的笑脸。“下次给你讲题时用。”他把本子递回来,耳尖在夕阳下泛着点红。
林晚星翻开看,上面写着“每周三晚自习,三楼楼梯间”,笑脸的嘴角还翘着,像他平时浅浅的笑。她把素描本抱在怀里,觉得江风好像都带着甜味,混着他毛衣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漫过整个站台。
公交车来的时候,她回头朝他挥了挥手。江译站在原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车的铃铛被风吹得轻轻响。林晚星在车窗里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忽然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徽章,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过来,却暖得让人心里发慌。
回到家,她把枫叶夹进素描本,和那枚公式徽章一起放进玻璃罐。罐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栀子干、银杏叶、节目单、画展票、枫叶、徽章……像把这个从夏到秋的季节,都酿成了甜甜的蜜。
林晚星看着玻璃罐在台灯下闪着光,忽然觉得,或许不用等到夏天结束,有些期待,已经悄悄长出了翅膀。
每周三的晚自习成了林晚星藏在日程表里的秘密。三楼楼梯间的窗户总开着道缝,风卷着桂花香飘进来,落在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
江译总比她先到,手里拿着保温杯,里面是泡得淡淡的柠檬水。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时,水汽在杯口凝成小小的雾,模糊了他低头解题的侧脸。
“这里,”他用红笔圈住一道题,“上次讲过的题型,换了个马甲就不认识了?”
林晚星吐了吐舌头,接过笔时,看见他草稿纸上除了公式,还画了只简笔画的小猫,正踮着脚够桌上的柠檬片。“你画的?”她戳了戳那只猫的尾巴。
“手滑。”他把草稿纸翻了页,耳尖却红了。
有次讲题讲到一半,楼梯下面传来脚步声。江译眼疾手快地把她的练习册往自己身后藏,两人屏住呼吸贴在墙壁上,直到那脚步声远了,才同时松了口气。
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林晚星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细小灰尘,闻到他保温杯里飘出的柠檬香。她忽然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到冰凉的暖气片,才惊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下次……要不还是去教室吧?”她小声说。
江译却笑了,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片桂花:“这里安静。”
物理竞赛那天,林晚星特意去了考场外。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她鼻尖发红。江译出来时,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手里捏着支用完的笔。
“怎么样?”她递过去一瓶热奶茶。
“还行。”他接过来,指尖碰到她的,烫得她缩了缩手,“等结果出来,请你吃糖。”
“什么糖?”
“橘子味的。”他说得自然,好像这是早就约定好的事。
日子像楼梯间的桂花香,不知不觉就漫过了整个秋天。林晚星的玻璃罐里又多了片银杏叶,比上次的更黄些,还有张江译写的解题步骤,背面画着小小的吉他。
十二月的第一天,雪下得很大。林晚星扫完包干区的雪,抱着扫帚往教室走,远远看见江译站在公告栏前。他穿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把半张脸都埋住了,只露出双眼睛,在雪光里亮得像星。
“竞赛结果出来了。”他朝她招手。
一等奖的名单里,“江译”两个字被红笔圈得格外醒目。林晚星刚要开口祝贺,就看见他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是颗用红色玻璃纸包着的糖,橘子味的,在雪地里闪着光。
“喏,”他把糖递过来,指尖冻得有点红,“说好的。”
林晚星接过来时,糖纸不小心蹭到他的手套,发出细碎的响声。雪落在两人的发梢上,很快化成小小的水珠。她忽然想起初遇那天的栀子花,原来有些甜,真的能从夏天,一直延续到冬天。
“寒假……”江译刚开口,就被远处的铃声打断。预备铃响了,雪地里的脚印很快被新的落雪覆盖。
林晚星攥着那颗橘子糖往教学楼跑,跑到楼梯口时回头,看见江译还站在公告栏前,朝她挥了挥手。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撒了把碎钻。
她把糖剥开,橘子味的甜在舌尖散开时,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玻璃罐里的秘密又多了一样——那颗红色的糖纸,被她小心翼翼地抚平,夹在了素描本里,挨着那片红得像火的枫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