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矿洞方向的闷响过后，镇上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像浸了水的棉絮，吸进肺里都带着沉甸甸的湿意。我和小姑娘站在牌坊下，看着石狮子空洞的眼窝，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爬，顺着石缝，钻进脚底的泥土里。

“去看看矿洞。”小姑娘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她的口袋里不知何时多了块碎玉，是从镇门石裂缝里溅出的那块，此刻正泛着淡淡的光，“外公的日记里说，门关上后，要在三个时辰内‘钉门’，用沾过活人气的东西，钉住门轴的缝，不然……它会顺着门缝往外渗。”

我们往矿洞走的路，比来时更静。路边的老槐树重新长出了叶，却都是灰绿色的，像蒙上了层霉。树影落在地上，不是正常的斑驳，而是团扭曲的黑，随着风慢慢蠕动，像有生命的墨。

“影子在变。”我指着自己的影子，它的边缘不再清晰，像被水打湿的墨画，正往四周晕开，“门后的东西渗出来了，先从影子开始。”

快到矿洞口时，突然闻到股浓烈的松油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矿洞的石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像有人在里面点了松油灯。

“是镇上的猎户。”小姑娘认出门口的脚印，是猎户特制的防滑靴，鞋印里沾着些银色的毛，“他在猎熊，说不定……进矿洞了。”

我们推门进去，松油味更浓了。矿道里散落着些猎熊的陷阱，铁夹子张着嘴，上面沾着几根银色的熊毛，毛尖却泛着黑，像被什么东西染过。

深处传来“嗷呜”的低吼，不是熊叫，更像受伤的野兽在呜咽。我们举着从猎户家找到的火把，慢慢往里走，矿道两侧的岩壁上，渗出些黑色的液，液里浮着些细小的鳞片，和矿洞虫的鳞片很像——但我们都默契地没提，只是盯着火把跳动的光，光里的影子越来越浓，几乎要凝成实体。

低吼声突然停了。我们转过个弯，看见猎户倒在地上，手里的猎枪摔成了两截，枪管上缠着些黑色的丝，丝的末端钻进他的脖子里，像在吸血。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个模糊的黑影，形状像只巨大的熊，却长着人的手。

“是‘影熊’。”小姑娘突然往后退了一步，火把的光抖了抖，“外公说，矿洞里的熊被门后的东西染过，会变成影熊，专吃活人的影子。”

猎户的影子在地上扭曲，像条挣扎的蛇，正被什么东西往黑暗里拖。拖影的东西藏在矿道深处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两只发光的眼睛，像浸在血里的煤球。

“它在吃影子。”我看着猎户的皮肤慢慢变得透明，像被抽走了魂，“影子被吃掉，人就会变成空壳，和镇上突然消失的人一样。”

影熊突然从阴影里扑出来，速度快得像道黑风。我们急忙往旁边滚，躲开它的利爪，爪子扫过岩壁，带出串火星，岩壁上的黑色液被火星点燃，燃起幽蓝的火，照亮了影熊的脸——不是熊脸，是张被熊皮裹住的人脸，眼睛的位置是空的，只有黑色的液在流淌。

“是矿难死者的魂附在熊身上了。”小姑娘举着碎玉，玉的光逼退了影熊，“它不是要吃影子，是要找自己的影子！”

影熊的低吼里混着人的哭腔，它的爪子抓着自己的脸，像是在撕扯熊皮。猎户的影子已经被拖进了黑暗，地上只剩个模糊的白痕，像被水擦过的粉笔印。

“快走！”我拽着小姑娘往矿洞核心跑，影熊在身后嘶吼，却被幽蓝的火暂时困住，“它的影子被门后的东西锁着，不找到自己的影子，会一直疯下去！”

核心石室的石门紧闭着，上面的“封”字却在渗血，像刚被人用指甲刻过。我们用碎玉贴在石门上，玉的光让“封”字暂时停止了渗血，却也让石门微微震动起来，里面传来“咚咚”的撞门声，像有人在用身体撞门。

“是影熊的影子在里面。”小姑娘指着石门上的缝隙，缝隙里渗出些黑色的丝，和影熊爪子上的一模一样，“门后的东西把影子锁在里面，逼影熊在外面抓活人的影子当替身。”

撞门声越来越急，石门开始出现裂缝。影熊的嘶吼声也越来越近，幽蓝的火显然没困住它多久。我突然想起镇门石上的裂缝，是被牌子的光和血烧开的，或许……也能用同样的方法打开石门，放出影熊的影子。

“用你的血。”我对小姑娘说，自己已经划破了手掌，血滴在石门上，“玉能引光，血能开门，或许能让影子出来。”

小姑娘咬着牙划破手，将血抹在石门的裂缝上。血一碰到裂缝，就像被点燃的引线，顺着缝隙往里钻，石门上的“封”字突然亮起红光，与碎玉的蓝光撞在一起，爆发出刺眼的光。

“轰隆”一声，石门被从里面撞开，里面冲出个黑色的影子，形状和影熊一模一样，却更瘦，更扭曲，像被揉成团的纸。影子冲出石门的瞬间，外面的影熊突然停止了嘶吼，呆呆地看着它。

两个影子慢慢靠近，在接触的瞬间，化作无数光点，飞向矿洞深处，消失在黑暗里。猎户的身体突然软倒，皮肤恢复了血色，只是眼睛依旧闭着，像睡着了。

“影子回来了。”小姑娘松了口气，碎玉却突然变得冰凉，“但……门后的东西好像更高兴了。”

她的话刚落，核心石室里突然传来“咔哒”的轻响，像钥匙转动的声。我们往里一看，镇门石不知何时出现在石室中央，石头上的裂缝更大了，里面渗出的不再是黑色的液，而是金色的光，像融化的黄金。

光里浮出无数影子，都是被门吞噬的矿工和镇上的人，他们的影子在光里慢慢凝聚，变成了实体，却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被操控的木偶。

“它在利用影熊的影子开门。”我终于明白过来，后背的冷汗浸湿了衣服，“放出一个影子，只是为了让更多的影子出来！”

镇门石的裂缝里，伸出无数只手，抓着那些凝聚的影子，往裂缝里拖。影子们没有反抗，只是机械地往前走，像在走向某种解脱。

“是‘归巢’。”小姑娘的声音带着恐惧，“外公的日记里说，门后的东西会用‘归巢’的幻觉骗影子回去，一旦被拖进裂缝，就会永远变成它的一部分。”

我突然想起老张头变成00号时的样子，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解脱。或许，那些影子不是被操控，是真的觉得裂缝里才是“家”。

镇门石的裂缝越来越大，金色的光里，隐约能看见门后的世界——不是荒芜的矿场，是片温暖的村庄，有炊烟，有笑声，像安福镇曾经的样子。

“是幻觉。”我抓住正往裂缝走的小姑娘，她的眼神已经变得空洞，像被幻觉迷惑了，“那不是家，是它造的陷阱！”

我的手碰到她的瞬间，碎玉突然炸开，蓝光将我们包裹住。幻觉消失了，门后的世界变回了荒芜的矿场，那些影子在恐惧中挣扎，却还是被裂缝里的手慢慢拖了进去。

镇门石突然剧烈震动，裂缝里的光变成了血红色，传来无数人的尖叫，像被什么东西撕碎了。

“它在发怒。”我看着血红色的光，突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吸力，从裂缝里传来，“它没骗到我们，要亲自出来抓了。”

我们转身往矿洞外跑，身后的吸力越来越大，石壁上的黑色液像潮水般往裂缝里涌，带着刺耳的尖啸。跑出矿洞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镇上的灯都亮着，却看不到一个人，只有家家户户的窗户上，贴着个黑色的人影，正往窗外看。

“镇上的人……变成影子了。”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还是没守住。”

矿洞突然传来巨响，镇门石彻底碎裂的声音。我们回头一看，矿洞的入口被股黑色的雾笼罩，雾里伸出无数只手，抓着镇上的影子，往雾里拖。

而雾的最深处，有个模糊的人影，穿着蓝布衫，正慢慢往外走，手里拿着块完整的玉，玉的光里，映着无数个影子，像幅扭曲的画。

是小姑娘的外婆。

不，是被门后的东西同化的外婆。

她的眼睛看向我们，嘴角咧开诡异的笑，像在说：

“下一个，轮到你们了。”

黑色的雾开始往镇上蔓延，所过之处，窗户上的人影纷纷消失，被雾吞噬。我们往牌坊跑，却发现牌坊下的石狮子眼睛里，渗出了黑色的液，液里浮着两个模糊的影子，正是我和小姑娘的。

原来，我们的影子早就被盯上了。

早在我们踏入安福镇的那一刻。

雾笼罩牌坊的瞬间，我和小姑娘的影子突然脱离了身体，往雾里飘去。我们想抓住彼此的手，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最后一刻，我看见雾里的外婆，手里的玉突然裂开，露出里面的核——不是玉，是块黑色的石头，上面刻着无数个名字，最后两个，是我和小姑娘的。

门，终究还是开了。

而我们，成了新的“门栓”，永远困在门里，看着外面的世界，却再也回不去了。

安福镇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只有矿洞的方向，还亮着血红色的光，像只永远睁着的眼睛，盯着空荡荡的小镇。

等着下一个，踏入这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