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裙子穿好。”
光影幽冷,周遭欢笑声混夹着音乐不绝于耳,卡座里的俩人悠然惬意仿佛身处无人打扰的暗色室内。
年纪相仿,又似乎很聊得来。
小姑娘裹得严严实实,也不嫌热。
脸蛋印着酡粉,柔和的侧脸鼓起,认真缓慢地嚼着橘子。
丝毫没察觉到危险靠近。
走近了能清晰听见他们的对话。
“不知道我是说错了那句话?惹你生气了?”
池绿疑惑地转头看他,立马否认:“我没有生气呀。”
“真的没有?”沈聿初松了口气,语气里又有些失落:“你微信把我删了,我还以为是我哪句话冒犯你了。”
对话陷入沉默。沈聿初感觉有一股黑影将他们笼罩,抬头,撞上一双冷淡的眸,狭翘的眼尾迤逦凌厉,似无底深渊,被吸附进去便再也爬不出来。
不知是不是牌桌上有人惹他不快,沈聿初莫名有些怵。
“四叔,不打了?”
沈序秋的目光落在那颗圆润的脑袋,她在听见四叔两个字时背脊明显僵硬了。
在她旁边坐下:“嗯,眼里只有裤.裆那点事,不如早点散了。”
嗓音略不耐。
平时听沈序秋说这些,沈聿初也不觉得有什么,但这里有女孩,忽然有些不自在,又不能让四叔把话收回去。
附和了两句:“王总是这种打牌风格……下次让他们别叫女伴。”
身旁沙发柔软凹陷的那瞬间,夹在中间的池绿就想装死,早知道刚刚就焊死在飞镖那里。
飞镖区域的周存希玩得很嗨,完全没注意到这边池绿尴尬的境地。
她僵硬地转头,对上沈序秋的视线,总有一种偷东西被抓的心虚感。她别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他的右手臂,他没有喝醉酒应该不会发疯。
大脑处于紧绷状态,脱口而出:“四叔晚上好。”
怎么跟着喊四叔了。
啊啊啊,真想咬断舌头。
沈序秋整个人陷进了沙发椅背,沉而深邃的黑眸冷冷睨她的脸,对她的称呼置若罔闻。
也对,又不是她四叔,瞎喊什么。
室内暖气肆意,池绿穿得厚热得眼皮发烫,却在他的注视下身体像坠入冰川,冷热交替,感觉虚脱。
她得找点事情做,于是捏起果盘里扎在草莓上的竹签。
手里还有几瓣的橘子,另外一只手把草莓往嘴里塞,沈聿初被她可爱到唇角勾起,刚刚听着她也跟着自己喊四叔,心情愉悦极了。
又问了一遍:“那删微信是什么原因?”
池绿嚼着草莓,头皮发麻,大脑飞速运转想理由,连余光都不敢去看旁边的沈序秋。
总不能当着他的面说是你四叔怕我们有联系,命令我删的。
踌躇之时又听见他说:“能加回来吗?”
他说的是能,而不是要。
池绿怔松片刻,恍惚瞧他。
内心有一点震撼,像沈聿初这样家庭富有,学历好,长得帅的杰出优秀男性,被删掉后没有恼羞成怒反而直截了当问原因,不等她回复又问能不能加回来。
不过这种方式,也只是*针对她被迫删掉的情况才不惹人嫌,如果别人特意删掉他,他这样问算是没有眼力见,死缠烂打,也会给人造成困扰。
一个月前在雾溪温泉,沈序秋命令她删掉沈聿初微信的画面历历在目。
她不敢多聊,更不敢重新加微信。
不敢当面违背沈序秋的话。
又不好意思直接否了沈聿初,与其自己内耗不如让别人烦恼,干脆说:“要不,你问问四叔能不能加我。”
沈聿初唇角的笑凝固,看向俯身倒洋酒的沈序秋,几秒后恢复温柔:“你想加四叔的微信?”
想要四叔微信的女人很多,毕竟四叔有胆识有魄力,手段了得又长了张极其俊朗的脸,只是没想到池绿也对四叔有意思。池绿懵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有歧义。
我没有那个意思啊。
耳边听见沈序秋轻哂,眼角余光里玻璃酒杯被端起,冷白的指修长好看。
她吞咽喉咙,不敢出声。
沈聿初问:“你想加四叔微信是想采访他?”顿了顿,打趣道:“我至今没看过四叔把微信给哪个女生。”
说完,看了一眼慵懒抿酒的四叔,他低头看手机,似乎完全没听见他们的对话。
也是,四叔向来对不感兴趣的事没什么兴致。哪怕别人在旁边议论他,他也能淡然自若做自己的事。
没想到下一秒,四叔俯身将手机往案面一扔,屏幕上的二维码正面朝上。
“扫。”
开口简约,润了酒的嗓音像滚了颗粒,沙沙性感。
啪啪被打脸,沈聿初惊讶了几秒,这可是沈四叔的私人联系方式,并不外露,第一次见他明晃晃地亮出来。
难道四叔也对池绿有意思?
同样惊讶的还有池绿,为了不让她加沈聿初,甚至能牺牲自己。有这种格局,难怪干什么都成功。
她木偶似的,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扫他二维码。
沈序秋的微信名是一个大写的字母Y,深蓝色头像,简约明了。
池绿以为这只是障眼法,沈序秋不会同意加他的,然而,他捞起手机后点击通过好友请求。看着已成为好友的界面,她想到了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句话,捏着手机腾地站起来:“我去玩飞镖。”
越过沈聿初这边走出卡座。
沈聿初笑得勉强,本来是想让池绿加回自己,没想到给四叔做嫁衣了。
“还以为四叔也跟之前一样,不会同意加。”
沈序秋懒洋洋嗯了声,抿了口酒,不答反说:“你想要,我待会问她能不能转发名片给你。”
话说得随意,但四叔的气魄像一座大山似的压在沈聿初身上。
揣测不清四叔的意思,又听见他说:“不过,小女孩既然不愿意就别死缠烂打,有失身份。”
他将玻璃杯放在案面,砰地像敲响了钟声,震得沈聿初五脏六腑颤了一下。
迷离光影下,沈序秋冷淡的黑眸平静如无底深海,暗藏波涛汹涌。
沈聿初在他眼神里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寒,冷得鸡皮疙瘩立起。
他自嘲地笑了:“我有什么身份的?在她那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师兄。”
顿了顿,说:“倒是四叔,好像很怕我跟她有什么。”
沈序秋淡嗤了声,一字一句不咸不淡:“你搞清楚,是她不想跟你有什么。”
沈聿初哑口无言,现在的情况确实是她连微信也不肯加。周存希早就暗中观察到了池绿被两个男人夹在中间的场面,拉着池绿激动打听。
“沈师兄旁边那个男的是谁呀!”偷偷瞅向卡座:“啊啊啊他好帅好欲,你是不是加他微信了?”
池绿一点也不想回顾刚才,避重就轻:“嗯,沈师兄的四叔。”
“哇趣!”周存希瞪圆了眼睛,头脑风暴,一连好几问:“叔叔看着好年轻啊,他是不是看上你了?你怎么还跑出来呢?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你。”池绿耸耸肩,把外套脱下:“这种福气给你吧。”
几人玩到尽兴后在沈聿初的带领下,去二楼某间包厢的露台俯拍酒吧全景镜头。
拍完后准备回去,周存希要去洗手间,不能陪池绿回去包厢拿刚才因太热脱下来的外套。
二楼的露台长廊是相连的,可以进去每一个小房间。池绿快走到刚才的小房间时听见一道清丽柔软的女声。
“沈先生,您今晚有约吗……”
池绿放慢脚步。
到了小房间露台外,悄悄朝里探脑袋。
幽暗卡座坐着懒懒散散抽烟的沈序秋,薄雾袅袅,他姿态随性,带有高位者的压迫感。
刚才打麻将坐在他旁边的女生此刻羞涩地站在那。
“我想跟着您,做什么都行……”
女生脸蛋红透了,捏着衣摆有些局促。
沈序秋从头到脚肆无忌惮打量她,眼神却并不猥琐,仿佛只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唇角噙上丝笑,弹了弹烟灰,说得很直接:“不必了,小姐不旺我。”
女生尴尬,知道他说的是刚刚麻将桌上输了两回的事情,着急道:“其他方面也可以的。”
她鼓起勇气:“我,我还没跟过别人。”
言外之意很明显。
沈序秋唇角的笑凝了,好态度殆尽:“那是要我服务伺候你么?”
女生怔住。
一般男人听见她这句话,眼神肯定都不一样了,但是他这样讽刺,瞬间让她无地自容。
沈序秋没什么风度地说:“刚才允许你坐旁边已经是给王总面子,下了桌就应该识趣点。”
他往露台那边冷冷一瞥,落地窗外白色窗帘朦朦胧胧勾勒出女孩纤瘦的轮廓:“出来。”
有了被抓经验的池绿自认倒霉地从窗帘后面站出来。
“看见了么?想让我多看一眼,起码得长她那样。”
池绿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沈序秋埋汰别人的对照组。她当然不会把这话当真,明白只是沈序秋拒绝人的说辞。
女生长得很好看,泛红的眼眶泫然欲泣,小v脸明艳精致很像某个没什么水花的明星,但她想不起来名字。
她看向池绿,掐着大腿不让自己哭,牵起一丝微笑,说了声沈先生再见,踩着高跟鞋下楼。
池绿从露台进来,“我不是故意听的,我来拿外套。”
在沈序秋的注视下快步走到飞镖区,从凳子上抱起外套。在原地站了会,俩人目光遥遥相望。
本以为他会说点什么,但他似乎懒得张嘴,看上去有点异常。
难道他又喝醉了?
那更要远离了,万一他又发疯呢。
她忐忑地说:“那我回学校了。”
她朝旋转楼梯走去,到了楼梯口刹住脚步。
扭头看,沈序秋阖上了双眸,指间的烟快要燃到他的皮肤。
那截猩红的烟会不会烫伤他?大男人被烫一下又死不了。
但他会被烫醒。他看上去很累。
这幅落寞的模样跟记忆中那个因妈妈去世,一夜之间仿佛灵魂被抽走的少年重合,破碎又可怜。
她内心挣扎,轻声过去。
他手臂搭在卡座椅背,不太好行动,她膝盖跪上去,探身小心翼翼将他指间的烟拿起。
“唔……”腰枝被一股力道强势握住,她顺力跌在他怀里,撞上一双凉薄的眸。她有几秒被摄住了魂。苦艾香天罗地网地袭来,她被钉在这股气息里,任由自己被动地压在他身上。
隔着几层薄薄衣物,胸腔能清晰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震得她先是身体滚烫,接着耳根,脖颈,额头,脸颊也猛地烧起来。
第一次,身体几乎全压在一个男性身上。
这个人还是她有点恐惧的小叔。
“干什么,想偷我的烟抽啊?”
他嗓音懒洋洋的,并没有真的责怪。
“不是的。”
在小叔生气要把她揪起来扔掉之前慌忙爬起,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半截烟掉落衣服里了,难怪身体滚烫。
她穿的是阔腿牛仔裤,打底衣和衬衫都束进了腰里,坐在旁边手忙脚乱地解开扣子。
衬衫解开后还有一件修身圆领打底,圆润饱满的弧度一览无遗。她的身材不像看上去那样清瘦。
刚才压在他胸膛时也是软乎Q弹的。
沈序秋滚了滚喉结,挪开视线。
打牌时那几个不正经,难免想了些颜色废料。
半截烟就在肚子那里,烫出一个小洞,蹭得白色打底灰了一层。
池绿蹙眉将烟头扔进烟灰缸。
新买的打底衫,才穿了三次就毁了。
早知道就任由猩红将他烫醒。“哑巴了,偷偷摸摸抢我烟干什么?”
被质问的池绿低头重新系上扣子:“我只是担心烟头把你烫醒了。”
沈序秋一凝,眼眸波动,静静瞧她。
她系扣子的动作缓慢,清透的脸蛋红得像涂了腮红,饱满粉嫩的唇抿着,看着有些不开心,身上的芋艿香一阵又一阵。
沈序秋喉咙生出津渴,迅速往细胞深处传递。
池绿穿好衬衫,抬头发现沈序秋黑沉沉的眸正盯着她,她呼吸又滚烫了。
被窥探的人紧张到游移视线,他反倒没错开目光的打算。
她蹭地站起身:“我回学校了。”
“等等。”
沈序秋不紧不慢地说:“陪我挑束花。”
池绿愣了片刻,男人的俊脸在暗色里忧郁深邃。
她的心像被什么啄了下,哦了声。
在微信上点开周存希的聊天界面。
【你们先回去吧,我要去一趟亲戚家。】
希希不嘻嘻:【啊啊啊!沈师兄巴巴在这等你呢,你不是在躲着他吧?】
池绿:【我躲他干嘛呀?真的是亲戚找我。还有,沈师兄是在陪你们拍摄不是在等我,流言就是被你们这样传出来的。】
喜喜不嘻嘻:【呜呜,那他左看右看心不在焉嘛,你自己注意安全哦。夜晚的霓虹倒映在玻璃车窗,街道建筑一闪而过。
秦朗把车停靠在路边。
池绿下车后,还要过马路对面,趁着10秒的绿灯,她小跑过去,黑而直的头发在夜色中甩出飘逸形状。
直到她的身影走进一家花店,沈序秋才收回目光。
驾驶座的秦朗笑着说:“池绿都没问你要挑什么类型的花呢。”
往后视镜看去,男人闭眼假寐,眉头紧锁,没有回复的欲望。
5分钟后,秦朗看着池绿抱着一捧雏菊上车,露出欣慰的笑。
“小叔,花买好了。”
沈序秋掀开眼皮,侧眸看过去。
小姑娘微微张嘴喘气,脸颊红润,眼睛水盈莹,怀里抱着一大束清丽的雏菊。
“谁让你买这花?”
沈序秋皱眉,语气略不悦。
池绿被吓到了,单薄的皮肤肉眼可见地紧张,一双湿漉漉的黑瞳怯生生:
“我猜的,秦叔导航是南山,说明你是去墓地,今天是…”她顿了顿:“是橙姨的忌日……”
橙姨是沈序秋的母亲。
当年抑郁症发作半夜跳河,第二天中午人被打捞上来已经没了气息,从学校赶回来的沈序秋抱着她的尸体,不哭也不闹,眼神空洞憔悴,像万年枯草。
池绿后来读到‘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总是会想到小叔,想到他周遭失去色彩和生命力的灰色系。
那个时候,他还不是万人敬仰的集团董事沈序秋,而是被爷爷咒骂是野种的池延,甚至连橙姨的葬礼也不让他参加,把他锁在房间。
直到今年沈序秋请法师回来挖坟,迁坟时池绿才知道,爷爷当年违背橙姨生前说的把她骨灰洒去大海的海葬心愿,直接把她土葬,甚至没去火化。
一堆白骨躺在棺材,等白骨被人稳妥抱出来后,沈序秋气得一脚把爷爷踹下棺材,看到白骨本就害怕的池绿当场被吓晕在爸爸怀里。
心里对沈序秋的怕意从那一刻急剧爆棚,达到顶峰,连续发烧恶心做了一个月噩梦。
他阴狠无情,完全不像橙姨的儿子。
橙姨很年轻,也很温柔,和差不多年纪的池绿妈妈相处和谐亲密。
她死后,妈妈每年都会在院子里给她烧纸钱上香。
橙姨走的日子很特别,是冷风呼啸又气氛热闹的圣诞节,而前一天晚上池绿还收到橙姨送的平安夜苹果,所以年幼的她记得这天。刚才在酒吧,她感觉小叔闷闷不乐就联想到了橙姨的忌日,因为她每年差不多到了妈妈忌日的那一个星期也是这样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这样想想,她和小叔很同病相怜,都没有了妈妈。
沈序秋揉了揉眉心:“下去。花留下。”
他确实是在试探,母亲去世时池绿才七岁左右,按理来说,是吃喝都记不清的年纪,可是她居然记得忌日。
买了一束雏菊。
不过母亲那么喜欢她,平日里对她那么好,她不记得才是白眼狼。
紧绷着神经的池绿放下花束打开车门下车,从降下的玻璃车窗里看见男人冷峻如刀削的侧脸。
劳斯莱斯重新启动,汇入主路线。
池绿庆幸不是把她扔在南山那种荒郊野岭的地方。
大晚上跑去墓地,也不瘆得慌。
她查了一下回学校的路线,还算方便,先搭公交再转两次地铁。
—
池绿没买到元旦回浮邻的高铁票,又想着还有半个月就放寒假回家,便没回去。
微信跟池蓝视频,小朋友看到姐姐又哭鼻子,这是出生以来姐姐第一次离开她那么久,她特别想姐姐。
池绿安抚了她好一阵,答应下次回去给她买冰淇淋和芭比娃娃,她才阴转晴。
挂掉视频通话,微信上弹出蒋霖的消息。
【明天早上10点,荻风见。】
依旧很简短。池绿看着信息,又无比后悔没抢到回浮邻的高铁票。
不过就算抢到了,沈序秋肯定也会强势让她退掉。
不知道又要安排她做什么。
自从圣诞节加了他微信后,他一直躺尸在列表,已经下沉到看不见。
当时忙着回学校,还没看他朋友圈,她闲着无聊,往下划拉找到他的微信,点击头像,不小心点了两次。
聊天页面显示‘我拍了拍Y’。
啊啊啊啊!
她尴尬得抓脚趾。
觉得自己大不敬。
顿时忘记自己要看他朋友圈,盯着页面看了一会,几分钟过去,那边一直没回复。
此时,宿舍几个女孩商量一起去外面跨年。
萧乐有男朋友,不跟她们一起。
千金小姐庄意柔虽然人不在宿舍,但在宿舍群表示不想去人多的地方人挤人,请周存希和池绿一起去奎里跨年。
跨年当晚,奎里有倒计时。
池绿及时从手机屏幕抬头,腼腆地笑笑:“我要去亲戚家,不能跟你们去跨年了。”
跨年小团体又少了一个。
周存希哀嚎:“你这亲戚怎么老是临时喊你去他家呢。”
池绿解释:“长辈嘛。”
一直到睡觉,沈序秋也没理会她的拍一拍。池绿松了一口,他日理万机,可能看了就忘了。
第二天8点半,池绿特意绕开南门,从北门出发去荻风。
她先搭乘地铁再转公交再打车。
荻风是一座依山而建的私人山庄,没有录入vip会员的车只能开到大门口,要坐观光车进里面,越往山里风越大。
池绿坐在观光车里往侧边看,弯曲的环山柏油路风景别致,北面俯瞰整个花城。
陆陆续续有豪车从旁边疾驰,两侧树木苍绿茂盛。
下车后,看见原木风的三角形榻榻米成列排序,依溪而建,水流击石壁叮咚叮咚,营地旁边就是湖畔,阳光从金黄的落羽杉缝隙洒下,光影交织在水面。
荻风拥有整个花城最浓烈的秋冬氛围。
池绿眺望不远处,日光下唯一的欧式城堡巴洛克风酒店仿佛从森林拔地而起。
醒目的奎里两个字令她眼皮一跳。
顿时明白了为什么进来的都是豪车。
走进酒店,漂亮的前台小姐姐立马出来迎接,给池绿倒了杯水:“你是池小姐吧?蒋秘书让你等一会,穆宁少爷和曦如小姐还在路上。”
池绿不知道突然冒出来的这两个人名是谁。
五分钟后,蒋霖带着两个小不点来到前台。
一男一女。
男孩七八岁的模样,女孩大概四五岁,跟池蓝差不多大。小朋友长得粉雕玉琢。
没有报道说沈序秋结婚生子了呀?
蒋霖看出了她的疑惑:“这是沈董的侄子侄女,麻烦你今天带她们在荻风岛玩。小朋友调皮好动,别让她们磕着碰着就行。”
原来是来陪小朋友玩。
池绿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在沈序秋身边,做什么都行。
带小朋友对她来说不是难事,池蓝就是她一手带大,她哄小朋友还算挺有一套。
不过,池绿低估了小男孩的调皮程度,出了酒店在平地撒野,水里抓鱼,树上掏鸟窝。
池绿一边照顾沈曦如,一边喊沈穆宁从树上下来。
妹妹看哥哥爬树,也闹着要爬树。
在旁边营地折叠椅躺着晒日光的人打趣道:
“这不是沈序秋的三哥沈亦琛的儿子吗?出了名的调皮捣蛋,吓跑了好几个保姆,那小姑娘有得受了。”
沈穆宁坐在树杈上,从口袋里掏出弹弓,开始朝着树林打鸟,山野麻雀煽动翅膀乱窜。
池绿冲着树上的男孩喊:“沈穆宁,别玩弹弓,小鸟会被你打伤的。”
沈穆宁没听劝,弹弓反而对准了池绿,弹弓从树上射出,冲击力很猛,隔着冲锋衣打在她左胸膛,有点疼,她皱眉揉了揉。
在地下的沈曦如拍掌叫好:“哇,哥哥好厉害。”
“要么你也爬上来,要么就站在那当我的靶子。”沈穆宁准备发动第二轮攻击。
池绿站在树底下商量道:“我爬上不去,我抱你下来好不好?”
“不行,你上来。你上来我就下去。”
这是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在1.5米高的地方有三枝分叉,池绿没爬过树,她研究了好一会无从下脚。
沈穆宁不耐烦了:“你怎么那么笨啊!你双手抱住这里,脚再慢慢蹬上来。”
居然被一个7岁小孩看不起,池绿胜负欲上来,抱着粗壮的枝桠硬着头皮往上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上了分杈口,双手沾满了树的枯片,她调整位置。
沈穆宁说:“你也不是很笨手笨脚嘛。”
“现在可以下去了吧?”
“沈穆宁,下来。”
一道冷冷的训斥声把树上的两人吓得不敢动弹,都抱着同一根树枝当救命稻草。
两人默契十足地往下看,一张冷硬的脸出现在树底下。
旁边是蒋霖,他单手抱着闹着要爬树的沈曦如。
沈穆宁慌张地指着池绿:“是姐姐骗我上来的,她说上面有鸟窝。”
池绿:“?”
沈序秋面无表情:“我看上去很像傻子?”沈穆宁知道硬的不行,便张开双臂示弱:“我害怕,四叔你抱我下去……”
沈序秋伸手接住他后,顺手在他屁股打了两下:“下次再爬树,就把弹弓没收。”
沈穆宁瘪嘴委屈地站一旁,小眼睛骨碌转,看见树上的池绿畏手畏脚背对她们,伸下一只脚踩住树根。
脚板没踩稳,眼看着就要往下摔。
沈序秋手疾眼快从下面托住她,她顺势紧张兮兮地抱着他的脖颈,公主抱的姿势在他怀里。
“让你爬树你就爬,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阳光穿过黄绿相间的树叶,清澈的蓝天点缀在树冠脉络,池绿有些头晕目眩,身体轻飘飘的:“45公斤。”
沈序秋瞥她被吓得苍白的脸,45公斤,还不如他的卧推重。他掂了掂,怀里的女孩估计以为要把她扔下,又抱紧了他,呼吸在他颈侧,像羽毛挠他皮肤。
“想勒死我啊?”
“对不起。”嘴上说对不起,手上的力度依旧没松。
沈序秋将她放下:“站稳。”
“那为什么不打姐姐的屁屁?”沈穆宁摸着挨打的屁屁,觉得不公平:“四叔你偏心!都一样爬树了,你没打姐姐的屁屁!”
沈序秋脸色有些难看。在小孩子眼里确实有失偏颇。
池绿则尴尬到想遁地。
小孩不罢休:“四叔,你欺负小朋友!”
“姐姐是女生,四叔不打女生。”沈序秋冷血无情又一本正经地说:“要怪就怪你是男孩。”
沈穆宁委屈了。
更委屈的是,沈序秋直接把他拎回酒店严加看管,夺了他的外出游玩权,他只能在趴在落地窗往下看,池绿和妹妹在小牧场喂梅花鹿和小羊仔。
直到吃午餐池绿才牵着沈曦如回来。
俩人身上脏兮兮,直接被领回房间洗澡。
私人山庄的酒店占地几万平米却只有66间客房,物以稀为贵,今晚又是跨年夜,酒店房间早在一个月前就全部订出去了。
从欧式城堡长廊过去是拱形的玻璃天棚,接着往前是一间单独的小型南美城堡,巨大高耸的玻璃幕墙从外看不见里面,里面却能将山麓翠绿山脉和波光粼粼湖面一览无余。
这是沈序秋自己住的,从未有女人踏足过。
如今这里却有两个小朋友和一个小姑娘。
中的在沙发用平板玩游戏。
小的和大的吵闹声从浴室传来。
坐在窗边办公的沈序秋揉了揉眉心,玻璃窗外绿意盎然的龟背叶,滴水观音茂盛生长。
他拿起手机,找到沈亦琛的微信。
Y:【今晚9点之前把他们接走。】
沈亦琛:【让他们在那里睡一晚。】
Y:【酒店没房。】
沈亦琛:【你房间不是挺大的,给他们打地铺就行了。】
Y:【?】
要不是北面那块地皮一直批不下来,真不想伺候这哥。
沈曦如洗好澡换了干净可爱的衣服,从浴室出来粘着在沙发玩游戏的哥哥。
池绿在浴室整理仪容仪表,打了个喷嚏。冲锋衣虽然防水,但在牧场玩蹭得很脏,小朋友洗澡时老是不安分往她身上浇水,她头发和裤子都湿了,穿在身上实在难受。
走出浴室,一眼看见在角落办公的沈序秋,紧蹙的眉宇似乎心情不佳。
她狼狈地走到他面前,小心翼翼问:“小叔,我能不能也洗个澡?”
沈序秋抬头,没什么情绪地扫她,她身上沾了牧场的泥土,脏兮兮又湿漉漉,像浸了水的布偶。
打量的眼神里写满嫌弃。
池绿蜷了蜷手指,神经莫名紧绷,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正要说不洗了,听见他嗤了声。
“怎么?要我给你调水温,放水?”
“不是不是。”
池绿红着脸否认,顿了顿,欲言又止的,在沈序秋耐心告罄之前,忐忑地说:“但是我没有衣服。”
多大点事,扭扭捏捏。
沈序秋看着她涨红的脸又起了逗弄之意,悠闲地靠着椅背:“哦,你是想穿我的衣服?比如衬衫?”
她果然惊悚瞪圆眼睛:“我不是这么大逆不道不识好歹的人。”
大逆不道不识好歹都出来了,沈序秋轻哂,再逗下去,她估计说得更离谱。
“先穿浴袍,我让人送来。”
“好。”池绿松了口气,转身回浴室,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未开封的浴袍。
酒店的主管接到电话后立马送了套衣服过来,顺便接小朋友去餐厅吃午餐。
原本叽叽喳喳的房间瞬间安静,沈序秋头痛毛病得以缓解,电脑那边的邱岸风在汇报雾溪温泉收购案的跟进情况,看了眼腕表,发现浴室里那位已经在里面待了30分钟。
给猪洗澡都洗好了吧?
女孩子就是麻烦。
浴室恰好此时发出动静,门从里面被打开,穿着及膝盖白色浴袍的池绿踩着一次性拖鞋出来,露出的小腿纤细有力量感,披在胸前的黑长直衬得白皙脸蛋粉扑扑。
像一朵等待绽放的纯白茉莉花苞,空气中裹挟着似有似无的苦艾香。
是他特意定制的沐浴露的味道。
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苦艾味。
俩人共用一款沐浴露,她身上沾的是令他安心的熟悉气息。散发着熟悉气息的少女不打招呼闯入他的私人领地,他却没恼怒感。
淡淡的草本苦涩味猛烈扑向鼻间,他仿佛嗅到了枯黄森林里突然冒芽的嫩枝香,静悄悄地肆意生长。
他望向她的眼神逐渐滚烫,晦涩。
她局促又礼貌地问:“小叔,穆宁和曦如呢?”顿了顿:“我的衣服送来了吗?”
半晌没得到回复,又喊了声:“小叔。”
沈序秋下巴朝沙发茶几抬了抬。
小姑娘接收到意思,小碎步跑向茶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上还用透明袋子装着内衣内裤。小叔是不是看见了这个才不想搭理她?
她肌肤轰隆熟透,慌忙抱起衣服,冲他说了句:“谢谢小叔。”
冲回浴室。
空气中的苦艾味随着她的离开而消散。
甚至屋子一空,心也跟着空落落。
沈序秋皱眉,视线回到电脑屏幕,看着收购案页面,足足三十秒却看不进任何文字。
思想不受控的感觉太奇怪——刚才某一瞬间他想扒开她那层碍事的白色浴袍,像剥开鸡蛋壳一样,看看里面是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