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艺会当天的后台,俨然成了一个被捅翻了的马蜂窝,弥漫着兴奋、紧张和刺鼻的化妆品气味。空气里充斥着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道具搬动的碰撞声、老师急促的指挥声,还有各种乐器调音的怪响。小丸子缩在角落,身上那件用窗帘布改造的红色小披风被她无意识地攥在手里,揉搓得皱巴巴的。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手心湿漉漉的全是冷汗,嘴里像念经一样反复嘀咕着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台词:“外婆……花轮同学说……你家的草莓大福……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带了……带了好多……” 背到一半又卡壳,急得她直跺脚。
“别紧张,小丸子。”花轮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在她身旁响起。他正在整理身上那套属于他父亲的、明显不合身的旧西装。深灰色的哔叽料在后台略显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黯淡,袖口和裤脚都被仔细地卷了起来,露出一截手腕和脚踝。他正对着墙上的一面小镜子,用一点发胶努力将几缕不听话的金色发丝固定在额前,试图营造出一丝“猎人”的利落感,但效果似乎更像一个努力扮成熟的小绅士。“就像我们在操场排练时那样,”他侧过头,对小丸子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蓝眼睛里是熟悉的温和,“放松点,就当台下是一片大萝卜。”
“可是……台下有好多人啊!”小丸子完全没被“大萝卜”理论安慰到,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偷偷扒开厚厚的、带着灰尘味的猩红色幕布缝隙,只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窥视。观众席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无数双眼睛聚焦在空荡荡的舞台上。她的目光焦急地搜寻着,终于在第一排捕捉到了熟悉的身影——妈妈正努力举着一个老式傻瓜相机,兴奋地朝后台方向挥手;姐姐则和旁边的同学交头接耳,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容。小丸子感觉腿肚子更软了。
“下一个节目,四年一班——童话新编:《小红帽奇遇记》!” 前台传来报幕员清脆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在小丸子头上。
她的腿瞬间像灌了铅,又像两根面条一样抖个不停,几乎挪不动步子。后台昏暗的光线里,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就在这时,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手背。
花轮微微弯下腰,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后台的嘈杂,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感:“加油,我的小红帽。我就在侧幕看着你。” 他快速帮她正了正头上那顶同样用红布做的小帽子。
轻柔的背景音乐响起,如同林间流淌的小溪。幕布缓缓拉开,刺眼的聚光灯“唰”地一下打在了舞台中央。小丸子被那强光刺得眯了一下眼,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挎着小藤筐,迈着僵硬的小碎步走上了舞台。灯光的热度灼烤着她的脸颊,台下模糊的面孔和无数道目光像无形的压力罩住了她。就在她感觉快要窒息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舞台侧幕的阴影里——花轮就站在那里!他完全无视了“演员不能站侧幕”的规定,正专注地看着她,然后,极其隐蔽却又无比清晰地,朝她竖起了大拇指,比了一个大大的“加油”手势!
那个熟悉的、带着温暖力量的手势,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了小丸子慌乱的身体。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挺直了小小的背脊。目光扫过舞台布景——本该是简陋小木屋的地方,此刻竟然矗立着一个……一个极其精致、用硬纸板和颜料精心绘制的、微缩版的……花轮家城堡?!尖顶、雕花窗户、深金色大门,惟妙惟肖!这显然是花轮的手笔!
“咦?”小丸子完全没料到这个“惊喜”,她看着那座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的“城堡”,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台词脱口而出:“外婆,你家的房子怎么变成……变成城堡了?是不是花轮同学帮你装修的?” 这完全偏离了剧本,却充满了童趣的意外。
台下先是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低低的笑声。这意外的笑场和即兴发挥,反而像打破了无形的冰层,小丸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啪”地一声松开了!她感觉手脚恢复了知觉,甚至涌上了一股莫名的勇气。
“外婆,我带了花轮同学做的草莓大福哦!”她挎着小藤筐,蹦蹦跳跳地走向“城堡”,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丝小得意,完全进入了角色,“他说要趁热吃才最美味!” 这是他们“润色”后的经典台词。
扮演“外婆”的滨崎裹着一条花里胡哨的大被子坐在“城堡”门口,只露出一个脑袋。他正处于变声期的公鸭嗓子努力模仿着苍老的声音,还即兴加词:“快、快给我尝尝!是不是比猪太郎家那边的丸子铺的章鱼小丸子还好吃?” 这突如其来的“广告植入”让台下再次哄堂大笑。
就在这时,舞台灯光骤然一暗,紧张的音乐响起!“嗷呜——!”一声刻意拉长的、带着滑稽腔调的狼嚎响起。扮演“大灰狼”的丸尾猛地从布景板后面跳了出来!他头上套着一个毛茸茸的灰色狼头套,身上披着一块灰布,全程板着脸,努力做出凶狠的样子,张开“爪子”吼道:“哼哼!香甜的大福!我要统统吃掉!连篮子都不放过!” 他这过于正经的凶狠,配上那略显滑稽的装扮,反而产生了强烈的喜剧效果。
小丸子立刻进入状态,假装吓得花容失色,抱着小藤筐连连后退:“啊!不要吃我的大福!这是花轮同学的心意!”
千钧一发之际,激昂的进行曲响起!舞台灯光再次大亮!花轮扮演的“猎人”如同神兵天降,从舞台另一侧冲了上来!他一手提着过长的裤腿防止绊倒,另一只手高举着那把塑料玩具水枪,宽大的西装外套在奔跑中飘起。灯光落在他金色的发丝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仿佛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不准欺负小丸子——!”他中气十足地喊道,声音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有些发颤,语速飞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英勇,“放开她的大福!我带了……带了樱桃子最喜欢的橘子糖!看我的……橘子糖炮弹!砰砰砰!” 他一边喊着完全原创的、逻辑不通的台词,一边煞有介事地用玩具水枪对着“大灰狼”一阵“扫射”。
台下的花轮夫人看着儿子这身不合体的装扮、笨拙却无比认真的动作,以及那充满保护欲的宣言,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眼角甚至笑出了点点泪花。而花轮先生则坐在一旁,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笑容。
“啊!是橘子糖炮弹!我……我最怕甜的了!”丸尾扮演的“大灰狼”非常敬业、非常配合地发出一声夸张的“惨叫”,捂着胸口,狼头套下的脸依旧绷得紧紧的,踉踉跄跄地“败退”下场。
危机解除!小红帽和猎人一个提着裤腿,一个抱着藤筐,在欢快的音乐声中走到舞台中央,手拉着手,朝着台下深深鞠躬。
“谢谢大家!”两人异口同声,脸上洋溢着如释重负和成功的喜悦。
台下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像潮水般涌来。小丸子直起身,脸颊因为兴奋和灯光而红扑扑的。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花轮。他也正看着她,汗水浸湿了他额前几缕金色的发丝,贴在光洁的皮肤上。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在聚光灯下亮得惊人,嘴角扬起的笑容,灿烂、温暖、充满了纯粹的快乐,仿佛汇聚了舞台上所有的光芒,比任何聚光灯都要耀眼夺目。小丸子感觉自己的心,也被这笑容点亮了。
幕布缓缓拉上,隔绝了台下的喧嚣。两人刚退回后台,就被山根老师堵住了。山根老师推了推他那标志性的厚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依旧锐利,但嘴角却罕见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他用力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拍得小丸子一个趔趄:“好!非常好!虽然台词被你们改得……嗯……面目全非!”他加重了语气,但听起来更像是调侃,“但是!创意十足!气氛活跃!效果出乎意料的好!这才是学艺会该有的样子!给班级争光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赞许。
“山根老师!”丸尾气呼呼地冲了过来,一把摘下那个狗头狼头套,露出汗津津、气鼓鼓的脸,手里还挥舞着那个硬皮笔记本,“花轮同学他!他抢了我的台词!剧本里明明是大灰狼被打跑后,由我扮演的旁白总结教训!结果他一句‘橘子糖炮弹’就……就把我的戏份全抢了!” 他指着笔记本上被划掉的大段文字,痛心疾首。
小丸子看着丸尾气急败坏的样子,又想起刚才台上花轮英勇“开枪”的搞笑场景,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她一把拉住花轮的手,朝着丸尾做了个鬼脸:“丸尾同学,下次再合作啦!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 说完,不等丸尾反应过来,也顾不上听山根老师后续的夸奖,拉着花轮就往后门跑。
“喂!你们去哪!”丸尾在后面喊。
“去吃章鱼小丸子!我请客!”小丸子头也不回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雀跃和兑现承诺的兴奋,“花轮同学,快跑!”
暮色温柔地笼罩了校园,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微凉的夜风中晕开暖黄色的光晕。校门口那家新开的“章鱼丸太郎”小摊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滋滋作响的声音勾引着馋虫。
小丸子踮着脚尖,郑重其事地从自己的小钱包里数出零花钱,买了一大份热气腾腾、淋满酱汁、撒着跳舞木鱼花的章鱼小丸子。她小心翼翼地用竹签戳起一颗圆滚滚、冒着热气的丸子,递到花轮嘴边:“喏,说好我请客的!第一颗奖励给最英勇的猎人!”
花轮笑着低头,就着小丸子的手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软糯的内里、弹牙的章鱼粒、浓郁的酱汁和木鱼花的鲜香在口中交织,烫得他直哈气,嘴角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深褐色的酱汁。
小丸子也给自己戳了一颗,满足地塞进嘴里,一边被烫得吸气,一边笑得眉眼弯弯。她抬起头,望着墨蓝色天幕上刚刚探出头、俏皮眨眼的星星,又看看身边花轮沾着酱汁、却笑得无比开怀的俊脸。晚风拂过,带着章鱼丸子的香气和少年身上清爽的气息。
这一刻,小丸子觉得心里满溢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快乐。原来,和喜欢的人一起站在聚光灯下,即使是念错了台词、穿错了衣服、甚至把童话演成了搞笑剧,那些小小的“错误”和意外,都会因为身边这个人的存在,而变成闪闪发光、独一无二、值得珍藏的美好回忆。今天的星星,一定也在为他们的“闪亮登场”而微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