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清水市,仿佛被浸入了冰凉的泉水中。凛冽的北风不再是温柔的问候,它像无数细小的、看不见的冰刀,呼啸着刮过街道,钻进衣领袖口,刮得人脸颊生疼,鼻尖和耳朵不一会儿就冻得通红发木。行道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瑟瑟发抖,像老人枯瘦的手指。
小丸子几乎是缩着脖子、佝偻着小小的身子冲进三年四班教室的。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肆虐的寒风,但教室里也并非温暖的港湾。只有讲台边一个小小的煤油炉散发着微弱的热气,大部分地方依旧寒气逼人。她跺了跺冻得有些发麻的脚,把书包放在座位上,鼻尖红得像颗小樱桃。最难受的是双手,裸露在冰冷的空气中,早已冻得僵硬麻木,指尖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她试着拿起铅笔,手指却像失去了知觉的木棍,根本不听使唤,连简单的握笔动作都显得笨拙无力。
就在这时,吉永老师抱着教案走上了讲台,她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声音带着冬日特有的清亮:“同学们,安静一下!有个好消息宣布!”教室里稀稀拉拉的哈欠声和搓手声停了下来。“下周三,我们学校将举办一年一度的冬季运动会!项目有长跑、接力赛、拔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冻得缩头缩脑的小脸,提高了音量强调,“天气寒冷,大家一定要记得穿得暖暖和和的!手套、围巾、帽子,能戴的都戴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冬季运动会……”小丸子喃喃地重复着,心头却像被寒风猛地灌入,瞬间冰凉。上一世的记忆碎片清晰而冰冷地刺入脑海——同样是这个时节,同样刺骨的寒风。她在女子接力赛中,因为双手冻得僵硬麻木,在交接棒的关键时刻,棒子从她毫无知觉的指间滑脱,“啪嗒”一声掉在冻硬的土地上!她自己也因为重心不稳狠狠摔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立刻肿起一大块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淤伤。混乱中,是花轮第一个冲到她身边,他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那条柔软厚实的羊绒围巾,不顾自己只穿着单薄的毛衣,小心翼翼又笨拙地用围巾裹住她受伤的膝盖。他修长的手指冻得通红,鼻尖也迅速染上同样的颜色。结果……小丸子记得很清楚,花轮回去就发起了高烧,连续请了好几天的病假。那份因为自己的失误而连累了他的愧疚感,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里好久好久。
“嘶……”回忆带来的寒意比室外的风更甚,小丸子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胳膊,用力搓着冰冷僵硬的手指,试图汲取一点微薄的暖意。这一次,绝对不能再重蹈覆辙了!可是……手套?家里好像只有姐姐一双旧旧的、不太保暖的毛线手套,而且尺寸对她来说太大了。
放学的铃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急促。小丸子刚收拾好书包走出校门,天空就阴沉得仿佛要滴下墨汁。紧接着,细小的、晶莹的雪粒开始稀疏地飘落,很快,雪粒变成了轻盈的雪花,无声无息地覆盖着灰扑扑的街道和屋顶。世界开始变得洁白而寂静,但也更加寒冷刺骨。
小丸子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被寒风吹得泪汪汪的眼睛,抱着书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迅速积起一层薄雪的路上往家跑。冰冷的雪片钻进她的后颈,冻得她一哆嗦。
“小丸子!等等我!”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簌簌的落雪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从身后传来。
小丸子停下脚步,费力地转过身。风雪中,花轮和彦正快步向她跑来。他穿着厚实的深蓝色呢子外套,围着一条格子围巾,金色的发丝上沾满了细小的雪花,像撒了一层糖霜。他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就很温暖的、浅粉色的绒布袋,袋子表面印着可爱的卡通兔子图案。
“呼…终于追上了。”花轮在她面前停下,微微喘着气,呼出的白气瞬间在冷空气中消散。他二话不说,直接将那个粉色的袋子塞进小丸子冻得通红的、几乎失去知觉的手里。
“咦?这是……”小丸子一愣,下意识地接住。袋子入手的感觉让她瞬间睁大了眼睛——沉甸甸的,而且透着一股温暖!那暖意透过厚厚的绒布面料,源源不断地传递到她冰冷的掌心,像捧住了一个小小的太阳。更奇妙的是,一股甜甜的、清新的橘子香气,也从袋口幽幽地散发出来。
“快拿着,暖暖手。”花轮看着她冻得可怜兮兮的样子,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打开看看?”
小丸子冻僵的手指有些笨拙地解开袋口系着的同色系缎带。她探头往里一看——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造型无比可爱的暖手袋!主体是柔软的、毛茸茸的米白色,做成了圆滚滚的兔子造型,两只长长的耳朵耷拉着,用粉色的缎带在根部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兔子的“肚子”部分鼓鼓囊囊,显然是可以注入热水的储水囊。更贴心的是,暖手袋外面还套着一个同样毛茸茸的、可拆卸的保暖外套,防止烫伤也更好地保温。而在袋子里,还静静地躺着一颗用透明玻璃纸包裹着的、圆润饱满的橘子味硬糖,那甜香正是来源于此。
“这、这是……”小丸子惊讶得说不出话,这个暖手袋看起来就非常精致可爱,绝不是普通小店能买到的。
“啊,这个啊,”花轮抬手拂去头发上的雪花,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妈妈昨天正好去市中心的百货公司买东西,看到这个新出的暖手袋,说大小特别适合小学生用,保温效果也很好,就多买了一个。她让我带给总是喊手冷的朋友。”他蓝色的眼眸在飘雪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澈温暖,带着温和的笑意,“你不是总说手冻得写不了字吗?用之前灌上热水,拧紧盖子,外面套上这个毛毛外套,能暖和一整个上午呢!试试看?”
一股巨大的暖流,不仅仅是掌心的温度,更是从心底最深处汹涌而出,瞬间驱散了周身的严寒。小丸子紧紧抱着那个毛茸茸的兔子暖手袋,感受着它实实在在的温暖透过冰冷的指尖传递到四肢百骸。她抬起头,看着花轮在风雪中微微发红的鼻尖和沾满雪花的金色睫毛,上一世他解下围巾后冻得瑟瑟发抖的样子和病恹恹躺在床上的情景再次清晰地浮现。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她几乎没有思考,就踮起脚尖——这个动作在雪地里有点不稳,她晃了一下才站稳——然后飞快地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虽然有些旧、但洗得干干净净、此刻还带着她体温的红色羊毛围巾。她动作有些急切,甚至带着点不容分说的意味,把围巾一圈圈、严严实实地围在了花轮的脖子上,把他原本那条更厚实的格子围巾都压在了下面。
“花轮同学!这个给你围!”小丸子的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格外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心,“你、你也别冻感冒了!”
带着小丸子体温和淡淡皂角清香的围巾,瞬间包裹住了花轮暴露在寒风中的脖颈。那温暖来得如此突然而直接,花轮整个人都怔住了,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是深深的动容。他低下头,看着脖子上多出来的、明显是女孩子的红色围巾,感受着那残留的、属于小丸子的暖意,耳尖悄悄地爬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他抬起眼,看着小丸子因为急切和寒冷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弯成了两道温柔的月牙,笑意如同融化的春水,驱散了冬日的阴霾:“谢谢你,小丸子。”他轻轻摸了摸柔软的围巾,声音里带着暖暖的笑意,“那……我们这算是交换了礼物吗?”
“嗯!”小丸子用力地点头,小脸因为刚才的动作和激动而红扑扑的,像雪地里熟透的小苹果。她抱着温暖的兔子暖手袋,看着雪花温柔地落在花轮金色的睫毛上,又被他眨眼的动作轻轻抖落。这一刻,呼啸的寒风似乎都变得温柔了,冰冷的雪花也仿佛带着甜意。她真切地感觉到,有这个人在身边的冬天,好像真的没有那么难熬了。
回家的路上,小丸子把暖手袋宝贝似的紧紧抱在怀里。那毛茸茸的触感和持续散发的暖意,像一个小小的火炉,不仅温暖了她的身体,更熨帖了她的心。进了家门,她脱掉沾着雪花的外套,妈妈一眼就看到了她怀里那个造型别致、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暖手袋。
“哎呀,小丸子?”妈妈惊讶地放下手中的活计,走过来仔细端详,“这暖手袋……看着好高级啊!这毛毛,这做工……这可不是普通商店能买到的,像是百货公司里很贵的牌子货呢!哪里来的?”妈妈的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一丝担忧。
小丸子把暖手袋小心翼翼地放在温暖的被炉桌(暖桌)上,手指轻轻抚摸着兔子软软的耳朵,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开心和一丝小小的骄傲:“是花轮同学送给我的!他说他妈妈买给他的,他觉得我用着更合适,就送给我了。”她顿了顿,仰起小脸,带着期待问:“妈妈,下周冬季运动会那天,我能穿姐姐那件红色的旧毛衣吗?就是领口有白色小花的那个?我想……穿得精神一点!” 那件毛衣虽然旧了,但颜色鲜艳,是她觉得最“上镜”的衣服。
妈妈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和桌上那个显然价值不菲的礼物,又想起花轮家一贯的作风,心里的疑虑化作了然和一丝感慨。她笑着摸了摸小丸子的头:“当然可以啊,那件毛衣洗得干干净净的,穿着暖和又好看。花轮同学……真是个好孩子呢。”
夜晚,雪还在窗外无声地飘落,将世界装点成一片静谧的银白。小丸子趴在温暖的被窝里,却没有立刻睡着。她把花轮送的那颗橘子糖放在枕边,橘子的甜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借着窗外雪地反射进来的微光,她看着桌上那个静静卧着的、毛茸茸的兔子暖手袋,小小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安宁。她双手合十,像在进行一个无比虔诚的仪式,对着飘雪的夜空,在心里一遍遍地、无比认真地祈祷:
“神明大人,请一定要保佑下周三的冬季运动会顺顺利利!保佑我稳稳地接住接力棒,千万不要摔倒!最重要的是……请一定、一定不要让花轮同学因为我而感冒!请让他健健康康的!”
这个小小的愿望,承载着她对弥补遗憾的渴望,更承载着她对这个冬天里,给予她最温暖关怀的少年,最深切的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