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夏日祭的烟火

暑假的气息像无形的热浪，一波波涌进教室。公告栏上新贴出的夏日祭通知，成了课间最热闹的聚集地。彩色粉笔写就的字迹格外醒目——“7月20日晚6点，学校操场”。小丸子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牢牢锁在“浴衣”两个字上，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轻轻戳着那处粉笔痕。上一世那个充满遗憾的夏日祭之夜，如模糊的旧胶片在脑海中回放：高烧、昏沉、窗外隐约传来的烟火闷响，还有事后小玉惋惜的话语：“花轮同学，在最大的那棵樱花树下等了好久呢，烟花放完了都没走……手里还拿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那画面像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深处。

“小丸子！快来看！”小玉雀跃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一本翻开的精美浴衣图鉴几乎凑到她鼻子底下，“我妈妈说要给我做一件新的，草莓图案！你看这颗草莓，连籽都绣得清清楚楚！你要选什么样的呀？”

小丸子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图鉴其中一页。那是一件极其淡雅的浅粉色浴衣，几乎接近初绽樱花的蕊心颜色，衣料上疏落有致地散落着几朵小巧精致的立体樱花刺绣，最别致的是袖口和下摆边缘，点缀着细密如雪的米白色蕾丝花边，透出一种少女的纯净与温柔。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指尖划过那柔美的图片，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画中人：“我……我可能没有新浴衣。” 家里的经济状况，她比谁都清楚。姐姐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浴衣，妈妈已经细心地补好了领口磨破的地方，熨烫平整挂在了她的衣柜里。新的？那是一种奢侈的想象。

放学路上，夕阳把长长的影子拖在身后。花轮踩着滑板，灵活地在她身边滑行，金色的发丝被夏日的暖风撩起，显得有些凌乱不羁，却更衬得他笑容明亮：“小丸子！夏日祭那天，一起去捞金鱼吧？听说今年奖品里有超大的水母灯笼哦！”

小丸子低着头，脚尖一下下踢着人行道上滚落的小石子，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里挤出来：“我……我还不知道去不去呢。”

滑板的轮子戛然而止，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嗤”声。花轮稳稳停在她面前，微微歪着头，清澈的蓝眼睛带着纯粹的疑惑看向她：“为什么不去？夏日祭可是夏天最重要的活动哦！捞金鱼、打靶、苹果糖……还有烟花！” 他掰着手指数着，语气里是少年人毫不掩饰的期待。

小丸子的嘴唇被自己咬得微微发白。浴衣的事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哽在喉咙里。她怎么好意思说出口？难道告诉花轮，她只能穿着姐姐的旧衣服去参加祭典？花轮的目光在她微微窘迫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那澄澈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了然。他忽然扬起一个安抚人心的笑容，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啊！对了！说起来真巧，我家衣橱里好像有一件全新的浴衣，是去年我表妹来玩时寄放在这里的，后来她匆匆回国就忘了带走。标签都没拆呢！” 他比划了一下，目光在小丸子身上飞快地扫过，“看尺寸……好像跟你差不多哦？要不要借来穿穿看？反正放着也是浪费。”

“真……真的可以吗？” 小丸子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如同瞬间注入了星辉，但随即那光芒又黯淡下去，被迟疑覆盖，“可是……会不会太麻烦你了？而且……” 她不安地绞着书包带子。

“完全不会麻烦！”花轮立刻拍了拍胸脯，动作带着少年人的爽朗，“明天！明天我就带过来给你看！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或者不喜欢，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嘛！哦呵呵呵！” 那标志性的、带着点贵族腔调的笑声响起，却奇异地驱散了她心头的阴霾。

夏日祭当天的傍晚，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丝丝的、属于庆典的躁动。小丸子站在家中那面有些模糊的旧穿衣镜前，屏住了呼吸。镜中的少女穿着那件淡粉樱花浴衣。柔和的粉色衬得她肤色格外莹润，袖口和衣襟处精致的蕾丝花边随着她试探性的转身轻轻摇曳，如同缀着细碎的星光。那稀疏却栩栩如生的立体樱花刺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小心翼翼地转了两个圈，宽大的袖摆拂过小腿，带来丝绸特有的微凉触感，轻盈得仿佛要飞起来。

“天哪……” 妈妈端着水果走进来，惊讶地张大了嘴，几乎认不出眼前焕然一亮的女儿，“这浴衣……这浴衣真是太好看了！小丸子，你穿着像个小公主！是……是哪里来的？” 妈妈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小丸子的手指轻轻抚过袖口那圈精致的蕾丝，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一种混合着感激和隐秘甜意的情绪在心口蔓延开。“是花轮同学借给我的，”她小声回答，脸颊染上了和浴衣同色系的绯红，“他说是他表妹留下的。”

学校操场早已被改造成一片梦幻的光之海。无数盏红纸灯笼被点亮，连成一片片温暖的星火，将场地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棉花糖蓬松甜腻的香气、章鱼小丸子煎烤时发出的滋滋声和诱人的酱香、烤玉米的焦甜气息……各种祭典特有的味道热情地交织、碰撞，充满了每一个角落。小丸子深吸了一口这喧闹而甜美的空气，刚走到被灯笼映得红彤彤的入口处，目光就立刻被前方灯影下的身影攫住了。

花轮就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深蓝色浴衣，衣料上隐隐有深银色的流水暗纹，在灯笼摇曳的光线下静静流淌。他身姿挺拔，一只手随意插在浴衣宽大的袖袋里，另一只手却稳稳地拿着两根裹着晶莹糖壳、鲜红欲滴的草莓糖葫芦。当他的视线捕捉到小丸子的身影时，脸上瞬间绽放出毫不掩饰的惊喜笑容，用力地朝她挥手，声音穿透了鼎沸的人声：“小丸子！这里！” 他金色的发丝在温暖的灯笼光下跳跃，如同融化的黄金。

那一瞬间，周遭所有的喧嚣和光影仿佛都模糊褪色，成了他笑容的背景板。小丸子只觉得心口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小跑着向他奔去。

两只手自然而然地牵在了一起，带着少年人初尝情愫时那份心照不宣的微颤和悸动。他们汇入了色彩斑斓的人流。

捞金鱼的摊位前挤满了人。小丸子紧张地蹲在浅水池边，手里薄薄的纸网仿佛比羽毛还脆弱。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网探向一条悠闲摆尾的红色金鱼。纸网触水的瞬间，几乎就要成功兜住鱼尾，可那滑溜的小东西猛地一甩尾，纸网“噗”地破开一个大洞，金鱼得意洋洋地溜走了。“啊！又破了！”小丸子懊恼地低呼。

花轮一直安静地蹲在她身旁，没有半分不耐。他微微倾身，靠得更近了些，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和清晰的指导，在她耳边低语：“别急，小丸子。手腕再放松一点，看准它游动的方向，轻轻迎上去兜住，像这样……”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着一点距离，在她手背上比划着轻柔的轨迹。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跳加速的酥麻。

小丸子在他的“指挥”下，屏气凝神，再次尝试。这一次，纸网轻柔地没入水中，稳稳地托住了一条漂亮的金鱼！老板笑着递过一个装着水和金鱼的小塑料袋。小丸子雀跃地接过，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花轮，充满了感激和一点点小小的得意。

接着是射击摊位。花轮拿起气枪，姿势标准而优雅，瞄准、扣动扳机，动作流畅得赏心悦目。“砰！砰！砰！” 几乎弹无虚发，一排排小奖品应声而落。老板苦笑着把最大的奖品——一个毛茸茸、憨态可掬的雪白兔子玩偶递了过来。花轮看也没看，顺手就塞进了小丸子怀里，动作自然得像理所当然：“喏，这个给你抱着。” 软绵绵的触感瞬间填满了她的怀抱，也填满了心口某个柔软的地方。

逛累了，两人在操场边缘相对安静的草地上坐下。晚风带着青草的微涩和远处食物的香气拂过。他们分吃着一碗淋满了甜腻红豆沙和炼乳的刨冰。晶莹的冰屑在口中融化，甜蜜的红豆沙包裹着舌尖，凉意驱散了夏夜的闷热。小丸子用小勺挖起一大勺裹着红豆的冰沙，满足地眯起了眼睛，一转头，正对上花轮含着笑意的目光。他的嘴角也沾了一点白色的炼乳。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他。花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耳根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擦去。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大的闷响撕裂了喧闹的空气，紧接着是尖锐的呼啸声直冲墨蓝的夜空。在所有人屏息的仰望中，第一朵硕大无比的金红色烟花在最高点轰然绽放！如同天神泼洒下熔融的黄金与赤焰，瞬间点亮了整片天幕，将大地映照得如同幻境。绚烂的光芒瀑布般倾泻而下，也清晰地照亮了小丸子仰起的、写满惊叹的小脸。

她下意识地转头，想与花轮分享这无与伦比的震撼。却发现，花轮的目光并未投向那璀璨的夜空，而是专注地、深深地凝视着她。漫天流泻的光华落在他清澈的眼底，跳跃、燃烧，竟比头顶那金红交织的火焰还要明亮灼热，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温柔与专注。小丸子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小丸子，” 花轮的声音在烟花炸裂的余音中响起，轻轻的，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喧嚣的祭典背景音仿佛被隔绝开来，世界只剩下他温润的嗓音和眼底的星光。“这件浴衣……”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如同欣赏一件稀世珍宝，“真的很适合你。像……樱花初绽的清晨。” 他的赞美如此直白而真诚，没有丝毫贵族式的客套。

“真……真的吗？” 小丸子感觉脸颊烫得惊人，仿佛被烟花的余烬灼烧着，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嗯。” 花轮用力地点点头，眼神无比认真。他没有移开视线，反而伸手探入自己深蓝色浴衣的内侧口袋，动作小心地取出了一样东西。细碎的光华下，小丸子看清了——那是一枚小小的、极其精致的发饰。主体是一朵用柔粉色丝线精心缠绕编织而成的樱花，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但每一片花瓣的形态都栩栩如生。更令人惊叹的是，在层层叠叠的丝线花瓣中心，巧妙地镶嵌着几颗米粒大小的、润泽的淡水珍珠，在烟火光芒的映照下，散发着柔和温润的光晕。

“这个……” 花轮的声音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将发饰轻轻递到小丸子面前，“送给你。”

小丸子愣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枚小小的、凝聚了心意的樱花。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珍珠和柔软的丝线，带来一阵奇异的悸动。她在花轮专注的注视下，屏住呼吸，将那枚樱花发饰轻轻别在了自己耳侧的头发上。丝线与珍珠的微光，映着她颊边未褪的红晕。

“砰！砰！砰！”

更多的烟花迫不及待地冲向夜空，争相怒放。赤金、流银、深紫、翠绿……无数瑰丽奇幻的色彩在墨黑的天幕上肆意泼洒、流淌、交织，将整个夏日祭推向最璀璨的高潮。巨大的轰鸣声和人群的欢呼声浪排山倒海般涌来。

在这撼天动地的绚烂与喧嚣之中，小丸子感到肩头微微一沉。花轮不知何时已轻轻靠近，他的肩膀温暖而坚定地挨着她的。她没有躲闪，反而像找到了最安心的港湾，悄悄地、更紧地依偎了过去。她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肩窝，发间那枚新别的樱花发饰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蹭到了他的下颌，带来一阵丝滑的微痒。

漫天都是倾泻的光雨，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爆鸣和欢呼。但小丸子却奇异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和圆满。她仰望着不断变幻、生生不息的璀璨天幕，感受着身侧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心跳，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在心中升起，坚定无比：就算时光倒流千次万次，她也一定要拼尽全力，穿越所有可能的阻碍和遗憾，来到他的身边。不为别的，只为能与他并肩，共享这一场夏夜最盛大的、足以照亮整个青春回忆的——绚烂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