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甚至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南流景提着酒楼里刚买的饭菜,原是想给梅元知补补身子的。
到了住处,却发现人去屋空。问过其他弟子才知道——梅元知已奔赴边关服役。
“这小子,走前竟连个招呼都不打。”南流景望着空荡荡的房间,饭菜的热气渐渐凉了,心里也空落落的。
她攥了攥手里的食盒,暗下决心:等忙完这阵,便去边关寻他。
忽然,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南流景心头猛地一沉——那里含有梅元知的灵力波动!她几乎是本能地丢下食盒,提步便朝着光芒方向狂奔。
危机感如潮水般涌来,她攥紧了袖中的箫,指尖泛白:“定是元知出事了……”
☆他不配
赶到时,南流景只看见孟川抱着梅元知。
可那早已不是她熟悉的模样。
他的皮肤泛着青灰,瞳孔覆着一层妖异的暗纹,周身缠绕着若有似无的黑气,分明已被改造成了妖怪。
南流景如遭雷击,脚步钉在原地,手中的箫“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望着眼前的场景,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一个字,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作为我的徒弟,他可以入玉阳宫祠堂”是李淮南,他望着孟川怀中的“梅元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孟川猛地抬头,眼中血丝翻涌,声音沙哑如刀刮:“他不配。”
孟川抱着怀中冰冷的身体,字字泣血,“这个吃人的世道,他不配。”
☆真正的死亡是从来不会打招呼的。
南流景望着梅元知青灰的侧脸,他的睫毛上还凝着一丝未干的血渍,嘴角却诡异地上扬着。
那是被改造时强行刻入的、不属于他的“妖相”。
她缓缓上前,指尖颤抖着想去触碰他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到时猛地缩回。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钝痛沿着血管蔓延,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原来所谓永别,就是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说,就被生生扯断了所有牵连。
她想起他奔赴边关前空荡荡的房间,想起食盒里渐渐冷却的饭菜,想起自己“忙完就去寻他”的誓言……
那些未说出口的话、未完成的约定,此刻都成了扎进心脏的刺。
她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箫,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竹管。
从前梅元知总爱听她吹箫,说她的箫声能让他想起家乡的桃花。
可现在,她连为他吹一首安魂曲的勇气都没有——怕惊扰了他扭曲的“妖相”,更怕承认这具青灰躯体里,再也没有那个会对她笑的少年。
☆祝好梦
孟川抱着梅元知,一步步走过他们曾并肩踏过的青石板路。
怀中的身躯早已冰冷僵硬,青灰的皮肤下,是被强行篡改的妖骨。
可他仍固执地抱着,仿佛这样就能捂热那早已逝去的温度。
梅元知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
是少年时在书院后的空地上,他一脚将球踢偏,却笑得灿烂:“孟师弟,和你一起踢球,我很开心。”那时的风里都带着青草香,他眼里的光比日头还盛。
是边关烽火燃起的前夜,他攥着孟川的手腕,指节泛白,语气却异常坚定:“孟川,我相信你能结束这个吃人的世道。”
“众生期待着你照亮云端的那一天。”
他说这话时,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像在描摹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可现在,梅元知的声音如淬毒的冰锥刺入耳膜:“孟川,你说你要斩尽天下妖,而如今,妖就在你眼前,杀了他吧。”
孟川猛地低头,望着梅元知嘴角那抹被刻入的、诡异的上扬弧度。心口像是被巨锤砸烂,血沫涌到喉头,又被他狠狠咽下。
他抱着怀中的人,指甲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梅元知青灰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杀了他?”孟川笑了,笑声嘶哑得像破锣,“你们把他变成这副模样,现在要我杀了他?”
他忽然仰头,想要对着灰蒙蒙的天嘶吼,声音里的绝望几乎要将天地撕裂,“他是梅元知!是说要和我一起看天下太平的梅元知!他不是妖! ”
那些话语,一句句,都成了剜心的刀。曾经有多滚烫的期盼,此刻就有多刺骨的嘲讽。
他抱着梅元知,一步步走向未知的黑暗,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可他还是想带着他走下去——走到那个梅元知没能看见的“太平世道”里去。
☆渡
梅元知变成妖死的那天,来了很多人。
暮色四合时,长街上飘起了星星点点的莲花灯。
烛火在水面上轻轻摇晃,映着岸边一张张模糊的脸。
有曾受他恩惠的百姓,有书院里一同读书的同窗,还有那些被他从妖爪下救下的孩童。
他们提着灯,沉默地站着,没人说话,只有风卷着灯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温柔的光。
南流景蹲在河边,指尖捏着一块桃花酥。酥皮早已凉透,粉白的糖霜沾在指尖,甜得发腻。
她轻轻将桃花酥放进一盏莲花灯里,看着它晃晃悠悠地漂向河心,混在千百盏灯中,像一颗被遗落的星子。
“将这盒桃花酥给他路上吃,甜甜的。 ”她对着灯影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记得那年桃花开得正好,梅元知揣着刚出炉的桃花酥,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非要塞给正在练剑的南流景:“师姐,快尝尝!甜的!吃了就有力气斩妖了!”
那时他笑起来,眼睛里落满了桃花瓣,比手里的酥饼还要甜。
可如今,灯影里再也没有那个提着食盒奔跑的少年了。
南流景望着河面上渐渐远去的莲花灯,忽然想起梅元知曾说:“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她抬头望向夜空,却只看见沉沉的乌云。
原来连星星,都舍不得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吗。
风拂过水面,带起一阵桃花酥的甜香,像是他在回应她的话。
梅元知青灰色的身影静静躺在柏木棺中。忽然,一道紫红的影子从窗外窜入,轻盈地跃上棺沿——是一枝梅。
小狐狸紫色的瞳孔里盛着湿漉漉的光,它呜咽一声,纵身跳进棺中。
鼻尖轻轻蹭过梅元知冰冷的脸颊,像是在确认什么。蓬松的尾巴紧紧环住他的手腕,仿佛这样就能将逐渐消散的体温重新捂热。
连一枝梅都舍不得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走。
☆我那漂亮又温柔的天才师弟没了。
萧声起,如秋风扫过枯叶,带着蚀骨的苍凉。像是在目送她的一位好友。
呜咽间,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是她立于长亭,望着友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想唤住却又无力开口。
每个音符都裹着不舍,随寒风飘散,在暮色里织成一张空荡的网,网住了最后一点余温,也网住了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他们曾在桃花树下击掌为誓:“待天下无妖,共饮这坛桃花酿。”
那时梅元知笑起来眼角弯弯,手里的剑穗随动作轻晃,映着漫天飞红,像极了年少轻狂的梦。
可如今,剑已断,人成灰,连那坛埋在树下的酒,都来不及开封。
最后一个音消散在风里,南流景缓缓放下箫,指尖冰凉。
她望向船上青灰的身影,喉间涌上腥甜,却强迫自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总有人在意你的去留,梅元知。 ”
她没说出口的是:我们还有好多事没做——没一起看元初山的初雪,没数完书院墙头的星子,没等到你说的“天下太平”……
可这些未尽的约定,从此只能在萧声里,一遍遍地,送你走。
他们还有好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做
总有人在意你的去留,梅元知。
孟川,晏烬,一枝梅,还有我。
暮色漫过天际,远处传来孟川压抑的哭声。
南流景闭上眼,一行泪终于滑落,砸在冰冷的箫身上,碎成细小的水花。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离别,却忘了:真正的死亡,从来不会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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