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果然如其名,隐于群山之中,云雾缭绕,仙鹤清唳,处处是雅致亭台,飞檐勾角,与莲花坞的开阔疏朗截然不同。
空气里都仿佛飘着淡淡的檀香和墨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魏无羡从踏入山门的那一刻起就像被掐住了脖子,压着嗓子哀叹:“这么多规矩,踩死只蚂蚁是不是也要去戒律堂领罚啊?”
江澄没好气地瞪他:“你少说两句,别还没进门就丢我们云梦江氏的脸。”
季昭月目光扫过山道旁矗立的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蓝氏家规。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对魏无羡道:“你若能把这家规都背下来,倒也是件奇事。”
魏无羡夸张地打了个寒颤。
前来引路的蓝氏弟子一丝不苟,言行举止皆合礼仪,将三人引至客舍安置。
一路行来,所见蓝氏子弟皆素衣若雪,抹额规整,神情多是严肃板正。
次日,听学正式开始。
兰室内,学子济济一堂。蓝启仁老先生端坐上方,须发皆白,神情古板严肃。
正讲到“妖邪精怪,其性本恶,当以雷霆手段除之,方可护佑苍生”。
魏无羡在下面坐得屁股发麻,忍不住小声嘀咕:“也不尽然吧,有些小精怪明明就很可爱,还能帮忙…”
“魏婴!”蓝启仁一声怒喝,戒尺重重拍在案上,“课堂喧哗,罔顾礼法!你对此有何高见啊?”
魏无羡硬着头皮站起来,倒也并不十分畏惧,侃侃而谈了一番“阴阳共生,善恶并非绝对,有些精怪亦可引导向善”的论调。
蓝启仁气得胡子直抖,眼看就要祭出“滚出去”三字真言。
季昭月轻轻起身,敛衽一礼,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蓝先生息怒。魏师弟言辞虽有不当,但其本心或是觉得,若能以温和手段化解戾气,减少无谓伤亡,亦是功德一件。
晚辈浅见,应对邪祟,或可刚柔并济,譬如音律之道,既可杀伐,亦可净化安魂,端看如何运用。”
她这番话既缓和了气氛,又引出了新思路,并未直接顶撞蓝启仁。
蓝启仁面色稍霁,但仍板着脸:“音律之道固然可辅佐除祟,然根基仍在正道修为,不可本末倒置。你且坐下。”
他目光在季昭月身上停留一瞬,这江氏的女娃娃,倒有几分见识,不像那个魏婴般顽劣。
课堂继续。
轮到音律课时,执教先生讲授基础乐理后,让学子们尝试以灵力催动简单乐器。
魏无羡拿着笛子吹得鬼哭狼嚎,江澄的古琴弹得如同伐木。其他世家子弟也是状况百出。
季昭月面前置着一架七弦琴。她指尖轻拨,试了几个音,流水般的清音便流淌出来,与周围的嘈杂格格不入。
她并未动用多少灵力,只是信手弹奏了一段舒缓的调子,原本有些焦躁的课堂竟渐渐安静下来,连窗外叽喳的鸟儿都落在了枝头,侧耳倾听。
执教先生讶异地看了她一眼,捋须点头。
课后,魏无羡如蒙大赦,拉着江澄就要去后山“探险”,信誓旦旦说看见了好肥的兔子。
季昭月无奈,只得嘱咐他们切勿惹事。
她独自一人,循着琴声走向后山。穿过一片茂密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道瀑布如白练垂落,水潭边坐着一位白衣公子,正在抚琴。
那人眉目温润,气度雍容,额佩卷云纹抹额,一身风骨如谪仙临世。
琴音在他指尖下时而清越空灵,如山间明月;时而舒缓悠扬,如清风拂过林海。
正是姑苏蓝氏家主,泽芜君蓝曦臣。
季昭月驻足聆听,不忍打扰。
一曲终了,蓝曦臣若有所觉,抬眸望来,眼中掠过一丝惊艳与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可是云梦江氏的季姑娘?打扰姑娘清听了。”
“泽芜君言重了。”季昭月上前几步,敛衽行礼,
“是昭月唐突,被仙音吸引而来。泽芜君琴艺超绝,已臻化境,令人敬佩。”
蓝曦臣起身还礼,笑容如春风拂面:“季姑娘过誉。方才听闻姑娘在课堂之上的见解,于音律除祟一道颇有心得,不知曦臣可否请教?”
“不敢当请教。”季昭月目光落在他手边的玉箫上,
“泽芜君箫剑双绝,昭月班门弄斧了。只是觉得,万物有灵,音律通心,或许能成为与非人之物沟通的一道桥梁,未必只有镇压一途。”
蓝曦臣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姑娘心思玲珑,见解独到。正巧,我近日偶得一上古残谱,名为《安魄》,
据说有安抚亡灵、净化怨气之效,只是其中几处始终难以参透,不知姑娘可愿一同探讨?”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季昭月浅浅一笑。
水声潺潺,琴箫试音,偶尔夹杂着几句低声探讨,气氛融洽而专注。
两人在音律上的造诣皆是不凡,交流起来颇有知己之感。
直到夕阳西下,给两人身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今日与姑娘论乐,受益匪浅。”蓝曦臣语气真诚,看着季昭月的目光温和而明亮。
“是昭月获益良多才对。”季昭月微微颔首,“天色不早,昭月该回去了,免得师弟们担忧。”
“季姑娘请。”蓝曦臣温声道,“日后若得闲,可常来静室寻我,这《安魄》曲,还需与姑娘一同参详。”
“一定。”
季昭月转身离去,裙裾在青石板上拂过,留下淡淡的莲香。
蓝曦臣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唇边笑意未散。
而另一边,季昭月还没回到客舍,就听见远处传来魏无羡咋咋呼呼的声音,间或夹杂着江澄的怒吼和…蓝忘机冰冷的“无聊”?
她无奈地抚了抚额,加快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