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的晨钟惊散了栖霞谷的雾。
白璃倚在千年桃树的枝桠间,指尖把玩着那半块染血的玉佩。三百年来,这是她第一次放任自己在清醒时回忆那个雪夜——迟空棠被青岚按在祭坛上,鲜血顺着少女苍白的下颌滴落,在雪地上绽开触目惊心的红梅。
"尊上!"兔精阿蘅慌慌张张跑来,长耳上还沾着晨露,"刑律堂地牢的结界突然加强了十倍,我们派去的探子..."
"折了几个?"白璃眼皮都没抬。
"十、十二个..."阿蘅的声音带着哭腔,"最后传回的影像里,迟长老她...她亲手处决了小花..."
白璃的指甲突然暴长三寸,在树干上留下五道深痕。她翻身落地时,腰间玉铃铛发出刺耳的铮鸣。
"备轿。"狐妖的声音冷得吓人,"去玉京山。"
阿蘅惊恐地拽住她的衣袖:"可今日是月蚀!您的伤..."
白璃甩开小妖,九条狐尾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三百年了,该让某些人知道——"她左眼的泪痣渗出一滴血,"栖霞谷的狐狸...还没死绝呢。"
刑律堂的地牢比往日更阴冷。
迟空棠站在铁栅前,望着里面蜷缩的兔精少女。对方脚踝上的桃花烙印正在渗血,与白璃腰间的胎记如出一辙。
"她招了。"莫怀仁抚着长须走来,靴底沾着栖霞谷特有的红泥,"指使狼妖盗取宗门秘宝的正是白璃。"
迟空棠盯着宗主衣领处若隐若现的蛇鳞——那是青岚一脉特有的印记。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证据?"
"这就是证据!"莫怀仁甩出一卷竹简,上面记载着三百年前的旧事:白璃曾盗取玄天至宝"太虚镜",导致镇妖塔崩塌。
竹简末尾的署名让迟空棠瞳孔骤缩——正是她自己的笔迹。可她分明记得,三百年前自己只是个药童。
"三日后午时,公开处刑。"莫怀仁的指甲突然伸长,划过她后颈咒印,"由你执刑。"
铁栅内的兔精突然抬头,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迟空棠:"大人...铃铛..."话未说完,莫怀仁袖中飞出一道黑光,兔精的喉咙顿时被贯穿。
迟空棠弯腰查看尸体时,发现兔精手心攥着片桃花瓣——上面用血写着「东南桃林」。
林寒酥的闺房弥漫着苦涩药香。
迟空棠推门时,看见大弟子正对着铜镜往肩上敷药。少女裸露的背部布满鞭痕,最深的几道已经见骨。
"师尊..."林寒酥慌忙披上衣衫,却碰翻了药碗。褐色的药汁在青砖地上蜿蜒,竟腐蚀出蛛网般的纹路。
迟空棠一把扣住徒弟手腕:"谁打的?"
"是...是弟子擅闯禁阁的惩罚..."林寒酥眼神闪烁,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黑色血丝。
迟空棠并指点在她眉心,灵力探查的刹那脸色骤变——林寒酥体内流淌的不仅是妖力,还有栖霞谷特有的桃花瘴毒。
"弟子找到这个..."林寒酥从枕下摸出本残破的日记,"在禁阁最里层..."
泛黄的纸页上,稚嫩的笔迹记录着可怕的内容:
「甲子年冬月初七,白璃大人取走我的心尖血,说要炼长生药...」
「腊月十三,白璃大人剜了阿芜的眼睛,说要做成法器...」
迟空棠指尖发冷。这些笔迹,分明是她三百年前做药童时的日记。
"还有这个..."林寒酥又递过一枚留影珠。
影像里,白璃正将昏迷的少女迟空棠放在石台上,利爪划开她心口的皮肤。最骇人的是,狐妖脸上带着愉悦的微笑。
"师尊您看!"林寒酥突然扯开迟空棠的衣领,露出心口淡粉色的疤痕,"这个伤...和影像里的一模一样!"
迟空棠踉跄后退,青铜匣子从袖中滑落。"咔嗒"一声,匣子自动开启,那截断角飘到半空,投影出新的记忆——
三百年前的药童迟空棠被囚禁在铁笼里,看着白璃将其他药童一个个拖出去。每当狐妖回来时,指甲上都沾着新鲜的血。
"今天轮到你了。"白璃打开铁笼,银发间还挂着碎肉。
小药童惊恐后退:"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们..."
"因为纯阴之体最适合养药。"白璃掐住她下巴,强迫她吞下一颗腥臭的丹药,"放心,不会很疼..."
记忆突然扭曲。迟空棠看见自己被绑在石台上,白璃的利爪刺入心口时,她疼得咬破了嘴唇。而狐妖凑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此刻清晰得可怕:
"好好记住这痛楚...这才配当我的容器..."
迟空棠一掌击碎留影珠。
"师尊..."林寒酥怯生生递上手帕,才发现迟空棠眼角有泪。
"出去。"
等房门关上,迟空棠颤抖着拿起那本日记。最后几页被撕掉了,但残留的纸屑上还能辨认出几个字:
「白璃大人说...转生之术...」
窗外传来纸鹤振翅声。迟空棠展开传讯符,上面是莫怀仁的亲笔:「速来禁阁,事关生死」
禁阁的石门上,新鲜的爪痕还带着栖霞谷的桃花香。迟空棠推门而入,却被眼前的景象震在原地——
十具玄天宗弟子的尸体悬浮在半空,每具心口都盛开着血色桃花。而站在血泊中央的,是银发染血的白璃。
"来得正好。"狐妖舔着指尖鲜血,九条尾巴上缠满断裂的锁链,"省得我去找你..."
迟空棠的剑比思绪更快。青霜剑刺穿白璃肩膀时,她看见狐妖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痛楚。
"为什么?"迟空棠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白璃握住剑身往前一步,让剑锋更深地刺入自己身体:"你终于...问出来了..."她笑得凄艳,左眼的泪痣滴下血珠,"三百年来...你第一次...主动伤我..."
迟空棠突然发现不对劲——那些尸体流出的血是黑色的,而且正在腐蚀地面。这不是白璃的手法...
"小心!"
白璃猛地扑倒她。一道黑光擦着迟空棠的发梢掠过,将后方石壁腐蚀出大洞。莫怀仁的身影在暗处显现,手中握着本该被封印的"噬魂梭"。
"可惜了。"宗主叹息着撕下人皮面具,露出青岚那张妖异的脸,"只差一步就能唤醒你体内的..."
白璃的狐尾突然暴涨,将迟空棠牢牢裹住:"闭眼!"
刺目的白光中,迟空棠听见青岚的惨叫和白璃的闷哼。等她能视物时,禁阁已经坍塌大半,青岚不知所踪,而白璃...
狐妖跪在血泊里,胸口插着半截噬魂梭。最骇人的是,她正在用指甲一点点剜出自己左眼的泪痣。
"别看..."白璃的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这东西...会污染..."
迟空棠冲过去抱住她时,摸到满手温热的血。那些血在接触到青铜匣子的瞬间,突然化作无数光点,在空中拼凑出一段被隐藏的真相——
三百年前的冬至夜,真正的刽子手是青岚。
白璃闯入祭坛时,迟空棠的心已经被剜出大半。狐妖用断尾为代价抢回她的魂魄,却无法修复残破的肉身。
"用我的眼睛。"白璃将左眼泪痣剜下,按在少女空洞的心口,"它会代替你的心...直到..."
青岚的偷袭来得突然。白璃为保护迟空棠的魂魄,不得不将这段记忆封印在泪痣里。而那个所谓的"日记",全是青岚伪造的...
迟空棠的眼泪落在白璃脸上。
狐妖的右眼已经失去焦距,却还在努力聚焦她的脸:"现在...你知道了..."她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涌出更多鲜血,"我从来...没想过...伤害..."
"别说话!"迟空棠疯狂将灵力输入她体内,却发现白璃的经脉正在寸寸碎裂。
林寒酥的尖叫从远处传来:"师尊!那妖女杀了守阁长老!"
白璃用最后力气抓住迟空棠的手:"东南...桃林..."她的身体开始透明化,"找...另一个...我..."
当最后一缕银发也消散在风中时,迟空棠怀中只剩那枚染血的玉铃铛。林寒酥带着大批弟子冲进来时,看见的是双目赤红的长老,和满地属于白璃的血迹。
"师尊..."林寒酥想去搀扶,却被一道剑气逼退。
迟空棠拾起青铜匣子,发现里面多了样东西——一片晶莹的狐尾毛,正发出微弱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