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价值的人

她忽然想起姨母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脸。说起来，这位姨母倒也算不上刻意算计，只是在她眼里，人分三六九等，价值几何，掂量得清清楚楚。

给她派来的阿青，是寨里最伶俐的仆役，眉眼周正，手脚麻利。倒不是姨母多疼她，不过是因着她“三岁能诗”的名声在外，族里老先生时常念叨，将来或许能为胡家挣得几分体面。

姨母看在这份“潜在价值”上，才肯拨个像样的人来伺候，算是给足了面子，也免得被族里人说闲话。

至于胡正……

姨母大约是真没把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放在心上。

他既没有胡媛那般惊才绝艳的名头，平日里也总是闷不吭声，瞧着就透着股怯懦。在姨母看来，这样的孩子，实在没什么价值，不得专门费心。

所以给胡正派去的老仆，是最年长的那个。

并非刻意苛待，不过是觉得“对付着能用”就好——反正这孩子也配不上更好的照料，犯不着为他浪费精力。

换季的衣裳，她的是先裁的新布，胡正的是去年的旧料改的；这些差别，姨母做起来甚至没什么特别的心思。

就像给值钱的器物配锦盒，给寻常瓦罐套个粗布袋子，不过是顺着“价值”来的本能罢了。

她从不会对胡正说什么重话，偶尔见了，还会淡淡问一句“吃饭了吗”，只是那份漫不经心，比刻意的冷落更伤人。就像对待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不必费心，也不必在意。

世人常说“不患寡而患不均”，可姨母偏偏就用这种最自然不过的“区别对待”，在胡正心里划下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却比任何刻意的挑拨都更让人心寒。

前世的胡正，大约就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轻慢里，渐渐生出了怨怼。

是啊，在姨母眼里，胡正沉默寡言，瞧着就没什么出息，自然配不上好的照料

他看着姐姐被族里捧在手心，看着姨母对姐姐的“体面”小心翼翼，再看看自己身边那个连话都说不清的老仆，那份被忽视的委屈，慢慢就发酵成了对胡媛的嫉妒——仿佛姐姐的光芒，是踩着他的黯淡才亮起来的。

姨母的“无心”，或许比刻意的算计更伤人——因为它真实得毫无转圜余地，像一面镜子，清清楚楚照出胡正在旁人眼里的“无价值”。

胡正？要收服这个弟弟，让他从此对自己死心塌地，也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

可为什么要呢？

不过是个被仇恨和嫉妒填满的人。收服他又如何？留在身边，难道要时时提防他哪日再被人挑唆，从背后捅来一刀？

姨母？在她眼里，人分三六九等，掂量得清清楚楚，却独独忘了，她和胡正身上流着一半与她相同的血。这些跳梁小丑的伎俩，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心神。

反正到了兽潮那天，他们都会死的。

只是母父的遗产……如果能拿到，就能早点突破三转了啊。